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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之后,我把日记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椅背的木头硬邦邦的,硌着我的后背,但我懒得换个姿势。六十四岁的身体,坐久了哪里都疼,换不换姿势区别不大。
窗外传来婴儿啼哭的声音——不是朱由检,是总督府附近一户人家的孩子。哭声尖锐而响亮,穿透了窗户和墙壁,钻进我的耳朵里。那哭声里有一种原始的生命力,不管不顾的,拼尽全力的,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。
婴儿的哭声。
新生命的声音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。这栋总督府的房子有些年头了,到处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。
朱由检,你还太小,什么都不懂。
但等你长大的时候,爷爷希望你面对的不是一个需要英雄来拯救的帝国,而是一个靠制度自己运转的联邦。
英雄会死。
制度不会。
这是爷爷能给你的最好的礼物。
不是一把刀,不是一支军队,不是一座金山银山。
是一套制度。
一套就算没有明君,也能让天下太平的制度。
窗外的婴儿不哭了,大概是被母亲抱起来哄睡了。夜色渐深,远处的教堂钟楼敲了九下,钟声浑厚而悠远,一波一波地荡开去,在安特卫普的夜空中久久回响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,混着花园里泥土的潮湿气息和不知名花草的淡淡芬芳。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照得花园里一片银白。
朱由检,爷爷在万里之外,看着和你头顶同一轮月亮。
等你长大了,爷爷有很多话想对你说。
但愿那时候,爷爷还在。
我关上窗户,回到书桌前坐下。桌上的油灯还在燃着,火苗在微风的余韵中轻轻摇晃,在墙上投下一个不断变形的影子。我拿起笔,翻开日记本,在今天的日期
万历五十四年八月十五,中秋。皇孙由检满月。信已寄出。制度之事,任重道远。
写完之后,我放下笔,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。
中秋节。前世的中秋节,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速冻汤圆,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。穿越之后的中秋节,大多数时候在军营里度过,和将士们一起吃月饼喝酒。今年的中秋节,我在安特卫普,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给万里之外的孙子写教育方针。
人生际遇,当真奇妙。
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火苗跳了一下,然后重新稳定下来。我吹灭了灯,在黑暗中摸索着上了床。被褥冰凉,我缩了缩身子,等待体温慢慢把被窝暖热。
远处的教堂钟楼又敲了,这次是十下。十点了。
该睡了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制度不会自己建起来,得一砖一瓦地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