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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九沉默了。
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,月光时明时暗,在花园里投下忽隐忽现的影子。远处的议事大厅已经熄了灯,黑黢黢的,像一个沉睡的巨兽。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三月初春特有的料峭寒意,我的手指被吹得有些发凉。
陛下,陈九忽然说,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说不当说。
臣觉得,陛下不会多余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像是一块石头落在了棉花上——没有声响,但分量十足。就算议会能做决定了,就算太子能独立执政了,就算所有的制度都运转起来了,陛下也不会多余。因为这一切都是陛下建的。没有陛下,就没有这一切。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。他的眼神很认真,没有一丝恭维的意思。那双眼睛我看了四十多年,从年轻时的锐利到现在的沉稳,变了很多,但有一样东西从来没变——真诚。
谢谢你,陈九。我说。
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谢谢。四十多年了,第一次。
陈九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声音有些发哑:臣不敢当。
我没有再说什么。转身回到书桌前,拿起笔,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:
议会做出了第一个独立决议。朝臣们渐渐习惯了这种新模式。这个过程缓慢,但不可逆转。
写完之后,我又加了一句:
朕正在把自己变成一个不被需要的人。这是朕这辈子做的最难的事情。
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会儿,墨迹慢慢洇开,在宣纸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墨点,像是一滴眼泪。
窗外的云散了,月光重新照进来,明亮而清冷。
令人习惯非帝决。
这六个字,比征服半个世界还难。
但我在做。
一步一步地做。
直到有一天,所有人都习惯了。
直到有一天,没有我也可以。
那一天,就是我真正完成使命的一天。
桂花糕我没有吃,米酒我喝了一口。酒味清甜,带着一丝微微的酸,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了一路。
好酒。
可惜没人一起喝。
我把米酒杯放下,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湿润的圆印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在不知疲倦地走着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每一声都是时间在流逝,每一声都是我离终点更近一步。
但我不急。
该做的事情,一件一件做。
该放的权力,一点一点放。
该说的谢谢,趁还来得及,说出口。
我吹灭了油灯,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又有新的事情,可以不由朕来决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