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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五十五年三月,联邦议会做出了第一个真正有分量的独立决议。
事情的起因是一场贸易纠纷。日耳曼占领区的铁矿出口到法兰西占领区,法兰西方面认为日耳曼的铁矿价格过低,构成了不正当竞争,要求加征关税。日耳曼方面不同意,说价格低是因为成本低,凭什么加税?双方你来我往,互不相让,电报打了几十封,越吵越凶。
这种事情以前都是我拍板的。两边各打五十大板,定个折中价格,谁也别闹了。简单粗暴,但有效。
但这次,我没有表态。
我让人把这件事转交给了议会。
陛下不管?陈九有些意外。他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,汤里飘着几片姜片和红枣,是太医开的养生方子。汤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,带着一股辛辣的姜味。
朕不管。我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姜味冲鼻,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。让议会自己处理。
可是这件事涉及两个占领区的利益,处理不好会……
会怎样?我看着他,会吵架?会僵持?会拖延?这些都是正常的。议会就是用来吵架的地方。吵完了,投票,少数服从多数。这就是议会的运作方式。
陈九不说话了,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太放心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往下撇了一点,这是他不赞同但不想明说时的表情。我太了解他了。
议会的讨论持续了整整三个星期。
我没有参加任何一次会议,但通过向高的汇报了解了全过程。向高每天傍晚都会来我的书房,把当天的会议情况口述一遍。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踱步,靴子在石板地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,像是一个节拍器。
第一个星期,双方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。日耳曼代表拍桌子说这是自由贸易,法兰西代表拍桌子说这是倾销。拍桌子的声音据说震得议事大厅的天窗都在抖。其他代表有的站日耳曼,有的站法兰西,有的两边都不站,坐在那里看热闹。向高说,有一天散会的时候,两个代表在走廊里差点动手,被卫兵拉开了。
第二个星期,向高出面调停。他没有偏向任何一方,而是提出了一个框架——先确定不正当竞争的定义标准,再根据标准来判断日耳曼的铁矿价格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。
这个框架把争论从你对我错变成了标准是什么,气氛立刻缓和了很多。议员们开始讨论具体的数字和条款,而不是互相指责。向高的这一手很漂亮,我在心里给他记了一功。
第三个星期,议会投票通过了一项决议:成立一个贸易仲裁委员会,由五名议员组成,负责审理联邦成员之间的贸易纠纷。委员会的裁决具有约束力,双方必须执行。
至于日耳曼铁矿的具体案件,交给仲裁委员会处理。
这个决议不是完美的——仲裁委员会的权限还不够明确,裁决的执行机制也不够健全,委员的选任标准也需要进一步细化。但它是议会自己做出的,没有皇帝的参与,没有皇帝的拍板。
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决议通过的那天,我在书房里看着向高送来的会议记录,心里的感觉很复杂。
一方面,我很欣慰。议会证明了它能处理实际问题,虽然过程漫长、效率不高,但结果是可以接受的。三个星期解决一个贸易纠纷,在前世的国际仲裁中算是快的了。世贸组织的争端解决机制,一个案子拖个三五年都是常事。
另一方面,我有一种奇怪的失落感。
四十多年来,所有的决策都是我做的。从工坊的建设到军队的编制,从战争的发动到和平的缔结,每一件事都经过我的手。我习惯了这种感觉——掌控一切的感觉。那种感觉像是站在山顶上俯瞰大地,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,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。
现在,有一件事不需要我了。
议会自己做了决定,而且做得还不错。
我应该高兴。
但我心里有一个角落在隐隐作痛,像是被人拔掉了一颗牙,虽然知道拔掉是对的,但空出来的那个洞还是会疼。
陛下在想什么?陈九端着夜宵进来,看到我对着会议记录发呆。托盘上放着一碟桂花糕和一杯温热的米酒,桂花糕的甜香和米酒的醇香混在一起,在夜晚的书房里弥漫开来。
朕在想,朕是不是在把自己变成一个多余的人。
陈九放下托盘,看着我。托盘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,瓷碟和木托之间的碰撞声清脆而短促。
陛下不是多余的。
朕知道。但朕在朝着那个方向走。我笑了一下,朕在故意让所有人习惯没有朕也能运转。等他们真的习惯了,朕就真的多余了。
那陛下为什么还要这样做?
因为朕不能永远不多余。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朕总有一天会死。死了之后,如果所有人都不知道没有朕该怎么办,那才是真正的灾难。朕现在做的,就是在活着的时候,教会所有人——没有朕,也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