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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恩答不上来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尴尬。
我告诉你——四十七万两白银。四十七万两,够造三艘铁甲舰了。花了这么多钱,堵住了吗?没有。法兰西人还是造出了蒸汽机,日耳曼人还是画出了燧发枪图纸。这四十七万两,等于打了水漂。陆明言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李承恩的脸涨得通红,但说不出反驳的话。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,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声。
如果我们把基础技术公开,保密开支至少能砍掉六成。省下来的钱投入尖端研发,三年之内就能拉开新的技术差距。到那时候,就算他们学会了造蒸汽机,我们已经在造更先进的东西了。他们永远在追,我们永远在前面。
最终,议会以一百三十七票赞成、五十一票反对、十二票弃权的结果,通过了技术分层管理方案。
基础技术有条件公开,中间技术联邦内部流通,尖端技术绝对保密。同时成立联邦技术标准委员会,由陆明言担任首任主席,负责制定和推行统一的技术标准。投票结果宣布的时候,大厅里响起了一阵掌声,稀稀拉拉的,不算热烈,但也不算冷淡。有人在鼓掌,有人在叹气,有人面无表情地坐着。这就是政治——没有人完全满意,但大多数人能接受。
投票结束后,陆明言走下讲台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他的后背湿透了,朝服贴在身上,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,微微发抖,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。
我让陈九去给他送了一杯茶。
陈九回来的时候说:陆总管的手在抖,茶杯差点没接住。茶水洒了一点在朝服上,他都没注意到。
我笑了。这个人面对蒸汽机的时候稳如泰山,面对两百个人的时候却紧张得手抖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,陆明言的战场在工坊里,不在议事大厅里。但今天他走出了自己的舒适区,打了一场漂亮的仗。
当天晚上,陆明言来书房谢恩。
他已经换回了工坊的短褐,看起来比穿朝服的时候自在多了。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,那是属于工坊的味道,闻起来让人安心。
陛下,今天的事……臣没给陛下丢脸吧?
没有。我说,你说得很好。尤其是那句技术挡不住,但标准可以由我们来定——这句话,朕觉得可以刻在工坊的门楣上。
陆明言不好意思地笑了,挠了挠头。他的手指碰到头发里的一片铁屑,铁屑掉下来,叮的一声落在地上,在安静的书房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那句话其实是陛下说的,臣只是换了个说法。
谁说的不重要,管用就行。
陆明言走后,我在日记本上写道:从技术垄断到技术外交,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。陆明言今天在议会上的表现让朕很欣慰——工坊不只是造东西的地方,工坊的人也能站在政治舞台上说话。这是朕三十年培养的成果。
写完之后,我又加了一句:技术挡不住,标准由我定。这八个字,值四十七万两白银。
窗外的春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味,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杏花香。北京的春天来得晚,但一旦来了,就来得很猛。昨天还是光秃秃的枝丫,今天就冒出了嫩绿的芽,明天就能开出花来。风吹过窗纸,窗纸微微鼓起,发出轻轻的扑扑声,像是有人在外面拍手。
我合上日记本,靠在椅背上,闻着春风里的泥土味。
新的时代,像春天一样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