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陛下,陈九有一天端着药进来,看到我在书桌前打瞌睡,轻声说,要不要先歇了?明天再看。
药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,带着一股浓烈的苦涩气味,混着甘草和黄芪的药香。
不行。我揉了揉眼睛,把奏折拿起来继续看,这份是太平洋舰队的补给报告,明天就要回复。
臣可以替陛下看。
你看不懂。我说,这里面涉及到舰队的部署调整,需要朕亲自判断。
陈九不说话了,把药放在桌上,默默地退到了一旁。他的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像是一只老猫在地上走过。
我端起药碗,喝了一口。药很苦,苦得我直皱眉。那股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,像是有人在我的嘴里塞了一把黄连。但我已经习惯了。这两年喝的药比前四十年加起来都多。
喝完药,继续看奏折。
看着看着,手又开始抖了。笔从手里滑落,掉在桌上,滚了两圈,停住了。笔杆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,像是一声叹息。
我看着那支笔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的累。
七十年了。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,加起来七十年。七十年的时间,我从一个普通的现代人变成了一个征服了半个世界的皇帝。我建了工坊,练了军队,打了无数仗,建了联邦,立了宪章。我改变了历史的走向,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,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格局。
但我的身体告诉我——时间到了。
陛下。陈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很哑,像是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。
我转过头,看到他站在灯影里,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霜。他的眼眶红红的,嘴唇在抖,脸上的皱纹在灯影中显得格外深刻,像是刀刻的沟壑。
怎么了?
臣……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才挤出后面的话,臣看着陛下的背影,想起了四十年前。四十年前陛下的背影是直的,走路带风。现在……
他说不下去了。
我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是冬天的阳光。
人都会老的,陈九。朕也不例外。
可是陛下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……
所以朕要抓紧。我站起来,身体晃了一下,陈九赶紧扶住了我。他的手很温暖,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干燥和粗糙。朕还有一件事没做完。等做完了,朕就歇。
陈九看着我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两行浊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滑下来,滴在他的衣襟上,洇开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,低下头。
臣失态了。
没事。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感觉到他的肩骨在衣服事。
我们慢慢地走在紫禁城的甬道里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响。一个老皇帝,一个老太监,互相搀扶着,在月光下走着。夜风从甬道的尽头吹过来,带着一月的寒意,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。空气里有一股冰冷的石头味,混着远处御花园里梅花的幽香——那是冬天里唯一的花香。
月光很亮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两个佝偻的影子,在地上慢慢地移动。
像是两棵快要枯死的老树,在风中互相依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