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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年三月,春天来了,但我的身体没有跟着回暖。
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,粉红色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花香。宫人们换上了春衫,脚步轻快了许多,走在甬道里带着一股活泼的气息。但我裹着厚厚的棉袍,还是觉得冷。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,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我的脊椎里,怎么都暖不过来。
这天傍晚,我让陈九扶着我上了紫禁城的城墙。
这是我很久没做的事了。以前我经常上城墙,站在最高处俯瞰整个北京城,看着远处的山峦和天际线,想着天下大事。那时候我三步并作两步,一口气就能登上去,连气都不带喘的。但最近半年,连走平路都费劲,更别说爬城墙了。
今天我执意要上去。
陈九劝了三次,我没听。他的嘴唇动了又动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很轻,但我听到了——像是一片薄纸从桌上滑落。他只好叫了两个侍卫,一左一右架着我,一步一步地往上走。
城墙的台阶很陡,每一步都像是在爬山。青石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,踩上去有一种冰凉的、坚硬的触感,透过鞋底传到脚心。我的膝盖疼得厉害,每踩一级台阶都会发出咔嚓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掰干柴。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,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,顺着鬓角往下淌,咸涩的味道沾到了嘴唇上。
但我没有停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较劲。膝盖说不行了,我说再走一步。胸口说喘不上气了,我说再忍一忍。
两个侍卫架着我的胳膊,他们的手很有力,但握得很轻,像是在托着一件珍贵而脆弱的东西。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紧张。他们怕我摔。
终于到了城墙顶上。
我扶着垛口喘了好一会儿,胸口的那块石头才慢慢挪开。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但心跳还是很快,咚咚咚地敲着,像是一面急促的鼓。
风很大,呼呼地吹着,像是有人在耳边吹号角。吹得我的龙袍猎猎作响,衣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,像是一面破旧的旗帜。我站在垛口后面,扶着冰冷的城砖,向东眺望。城砖的表面粗糙而冰凉,上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裂纹和青苔,摸上去有一种沧桑的质感。指尖传来的冰意沿着手臂一直蔓延到肩膀,但我没有缩手。
东边是大海的方向。虽然从北京看不到海,但我知道,越过那片平原,越过那些山峦,就是大海。大海的那边是太平洋。太平洋的那边是美洲。
我的最后一个对手,就在那里。
隔着万里波涛,隔着两个月的航程,隔着一片我的手还没有触及的土地。它就在那里,像是一根扎在心里的刺,不拔不快。
夕阳正在西沉,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。远处的北京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屋顶的轮廓像是一条起伏的山脊线。空气里有一股春天特有的泥土气息,混着远处炊烟的味道——那是千家万户在做晚饭。炊烟袅袅升起,在暮色中变成一缕缕灰白色的丝线,和天边的晚霞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烟,哪里是云。
陈九。我说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像是一根在风中摇晃的细线。
臣在。陈九站在我身后,挡着风。他的身体不高,挡不了多少风,但他尽力了。
你说,朕还能活几年?
陈九沉默了。风在我们之间呼啸而过,吹得城墙上的旗帜啪啪作响,像是有人在使劲拍巴掌。
朕不是在问御医的话,朕是在问你的感觉。
陈九想了很久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:臣觉得……陛下还能活很久。
你在骗朕。我笑了,那笑声被风撕成了碎片,朕自己的身体朕清楚。三年。最多五年。
风呼呼地吹着,吹得城墙上的旗帜啪啪作响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最后一抹阳光正在消退,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城墙息地环绕着这座古老的城池。
三到五年的时间,够不够打一场跨太平洋的战争?我自问自答,够。但前提是现在就开始准备。
陛下……陈九的声音有些发颤,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在微微震动,御医说陛下要静养……
朕的身体是朕最大的敌人。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暮色中他的脸模糊不清,但我能看到他眼眶里闪烁的水光,比美洲人可怕多了。美洲人朕可以用军队去打,身体这个敌人,朕拿它没办法。
陈九的眼眶又红了。这些年他的眼眶红得越来越频繁,我都习惯了。他的鼻子抽了抽,发出一声细微的吸气声。
但朕不能因为身体不好就什么都不做。我说,声音在风中变得坚硬,像是城墙上的砖石,朕还有一件事没做完。做完了,朕就歇。做不完——
我顿了一下。
风在这一瞬间似乎也停了,天地之间忽然安静了一刹那。远处传来一声鸦鸣,苍凉而孤独,在暮色中回荡了很久才消散。
做不完,朕也认了。但朕至少要把路铺好,让后面的人接着走。
我在城墙上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,天地一片漆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