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万历六十一年三月,周远上任后送来的第一份情报汇总,让我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那天早上下着小雨,淅淅沥沥的,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打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,混着殿里炭火的焦香。我坐在书桌后面,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——三月的北京还是冷,尤其是下雨天,寒气从地砖里往上钻,钻进骨头缝里,酸疼酸疼的。毛毯是羊绒的,摸上去软绵绵的,但挡不住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意。
周远站在桌前,手里捧着一叠纸。这份汇总比赵铁生时期的详细得多——周远激活了沈炼留下的美洲棋局,那十二个潜伏在联盟内部的棋子开始发挥作用了。大量以前无法获取的情报源源不断地传回来,像是打开了一扇紧闭多年的窗户,外面的风景一下子涌了进来。
但情报的内容,让我高兴不起来。
联盟的钢铁年产量已经达到八万吨。周远站在我面前,翻着报告念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,没有起伏,没有感情,只有冰冷的数字,去年是五万吨,今年增长了六成。按照这个速度,明年就能突破十万吨,接近我们的十二万吨。他们在匹兹堡新建了三座高炉,日夜不停地炼钢,炉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陈铁生说,站在钢铁厂的门口,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,那是高炉在运转的声音,轰隆隆的,像是大地在打鼾。
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八万吨。去年还是五万吨。一年之间增长了六成。
火器呢?
联盟的火器工坊年产燧发枪四万支,火炮五百门。周远翻到下一页,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,而且他们在研发一种新型火炮——射程比我们的远三成,精度也更高。据陈铁生传回的消息,这种火炮采用了一种新型的膛线设计,炮弹出膛后旋转更稳定,落点更准确。具体的技术细节还在搜集中,但初步判断,这种火炮一旦量产,将对我们的火炮形成代差优势。
造船呢?
联盟目前有铁甲舰八艘,在建的还有四艘。他们的铁甲舰在设计上做了很多改良——船体更宽,吃水更深,火炮布局更合理。他们把主炮从船头移到了船体中部,用旋转炮塔代替了固定炮位,这样火炮的射界更大,能覆盖更多方向。我们的铁甲舰在数量上还有优势,但在单舰性能上,差距已经很小了。
我放下报告,靠在椅背上。椅背的木头硬邦邦的,硌着我的脊椎,但我没有在意。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些数字上。
八万吨钢铁。四万支燧发枪。八艘铁甲舰。
三年前,这些数字还只有现在的一半。三年之间翻了一倍。
联盟的发展速度太快了。快得像一匹脱缰的野马,我眼睁睁地看着它从远处的一个小点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影子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,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,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手。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,汇成一道道小瀑布,哗哗地冲刷着台阶上的青石板。雨声把殿外的一切声音都淹没了,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雨和我们两个人。
最让臣担忧的不是这些数字。周远说,声音依然平静,但我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——这是他少有的情绪流露,最让臣担忧的是他们的技术创新能力。
什么意思?
联盟不是在简单地仿制我们的技术,他们在改良,在创新。周远从报告里抽出几页,递给我。纸张有些潮,边角微微卷曲,上面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,有些地方被雨水洇开了,但还能辨认。这是陈铁生——就是潜伏在匹兹堡钢铁厂的那个棋子——传回来的情报。联盟的冶金工匠发明了一种新的炼钢工艺,能把钢铁的硬度提高两成,同时减轻重量。他们在高炉里加入了一种特殊的矿石,改变了炼钢的温度和时间,最终得到了一种更轻更硬的钢材。这种工艺我们的工坊还没有。
我看着那几页纸,眉头越皱越紧。纸上画着一些简单的示意图——高炉的截面图、矿石的配比表、温度曲线。虽然不是完整的技术图纸,但足以说明问题。纸面上还残留着铅笔的石墨粉末,我的指尖蹭上去,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。
新的炼钢工艺。我们没有的工艺。
这意味着在某些技术领域,联盟已经不是在追赶,而是在超越。追赶者变成了领跑者,这个转变比任何数字都更让人不安。
陆明言知道这件事吗?
臣已经把相关情报转给了陆总管。周远说,陆总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——他们比我想象的聪明
我苦笑了一下。那个苦笑的味道很涩,像是嚼了一口没熟的柿子。
是啊,他们比我们想象的聪明。
这些人不是一群乌合之众。他们是从欧洲逃出去的精英——工匠、学者、军人、商人。他们带着旧大陆的知识和技术,在新大陆的丰富资源上重新开始。美洲有取之不尽的铁矿、煤矿、铜矿,有广袤的森林和肥沃的土地,有充足的水力和风力。没有旧体制的束缚,没有旧观念的桎梏,没有层层叠叠的官僚机构,他们可以自由地创新、自由地实验、自由地犯错。一个工匠有了新想法,不需要层层上报等待批准,他可以直接动手试。试错了没关系,换一种方法再试。这种自由,是创新最好的土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