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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二年五月，南洋，马六甲。

我站在港口的了望塔上，看着眼前的景象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六百三十七艘船。

从了望塔望出去，整个马六甲海峡被船填满了。战舰、运输船、补给船、医疗船、修理船，一艘挨着一艘，桅杆林立，帆布如云，绵延出去看不到尽头。海面上几乎看不到水——全是船。

远处的战舰排成三列纵队，铁甲舰在最前面，灰黑色的船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后面是木质战舰，船舷两侧的炮口像一排排黑洞洞的眼睛。再后面是运输船队，吃水很深，船身几乎贴着水面——装满了粮食、弹药、火药、铁料、木材、药品、帐篷、马匹饲料。

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，咸腥的味道混着桐油和焦炭的气味，呛得我咳了两声。那种桐油味很特别，黏稠而辛辣，是船体防水涂层散发出来的，混在海风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糊在鼻腔内壁上。我前世在造船厂参观过一次，现代船用的是环氧树脂涂料，味道刺鼻但干净。桐油不一样，它的味道是活的，带着一种植物腐烂后发酵的甜腻，闻久了会头晕。

万岁爷，风大，披件斗篷吧。王福在身后说。

我摆了摆手。

七十二岁了，我的身体已经经不起长途跋涉。从北京到马六甲，坐船走了四十天，中间晕船吐了七八回，到了之后又水土不服拉了三天肚子。御医跟在身边寸步不离，每天给我把脉开药，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
但我必须来。

这是大明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，也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出征。我不能亲征美洲——身体不允许——但我至少要亲眼看着舰队出发。

了望塔的石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烫，我的手搭在上面，热度透过掌心传上来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。风把我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，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，汗水把它们粘住了。南洋的五月已经很热了，空气像一块湿透了的热毛巾捂在脸上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潮气。我的龙袍里面全是汗，贴在后背上，又痒又闷。前世在广州出差的时候也是这种天气，那时候有空调，有冰可乐，有短袖短裤。现在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龙袍站在太阳底下，活像一只被裹在粽叶里的粽子。

陈九呢？我问。

陈帅在旗舰上做最后的检查，说午时过来拜见陛下。

我点了点头，继续看着港口。

码头上人声鼎沸，搬运工们扛着一箱箱物资往船上装，号子声此起彼伏——嘿哟——嘿哟——，粗犷而整齐，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吊臂在嘎吱嘎吱地转动，把沉重的火炮吊上甲板，每放下一门炮，船身就往下沉一截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马匹被蒙着眼睛牵上跳板，蹄子在木板上哒哒哒地响，偶尔有一匹受惊的马嘶鸣一声，引得周围的马跟着躁动。空气里弥漫着汗水、马粪、火药和咸鱼干混合的气味，浓烈得几乎能用刀切开。

六万人。

六万条命。

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——六万人里，有三万是陆军精锐，一万是海军水手和炮手，五千是工兵和后勤人员，五千是医疗和辎重队，还有一万是预备队。这些数字我在御书房里核对过无数遍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张张活生生的脸。前世做项目管理的时候，人力资源表上也是一串串数字，但那些数字最多关系到谁加班谁休假。现在这些数字关系到谁活谁死。

这些人里，有多少能活着回来？

我不敢想。

前世看诺曼底登陆的纪录片，奥马哈海滩上的美军伤亡率超过百分之五十。那还是有空中掩护、有海军炮火支援、有完善后勤保障的情况下。我的远征军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空军，没有卫星，没有无线电通讯网，甚至连一张准确的美洲地图都没有。

午时，陈九来了。

他从了望塔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海军戎装，腰间挂着佩刀，胸前别着远征军的徽章——一面盾牌上刻着合一止戈四个字。

陈九今年五十三岁，正当壮年。他的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，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，看起来像一块被风沙打磨过的岩石。他是影卫出身，十二岁被阿七带进宫，十八岁转入军中，从小兵一路打到将军，参加过欧洲战争和俄罗斯战争，是我手底下最能打的将领。

也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
臣陈九，参见陛下。他单膝跪地，声音洪亮，在海风中传出去很远。

起来。我说，别跪了，朕的膝盖都替你疼。

陈九站起来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
舰队准备得怎么样？

回陛下，六百三十七艘船全部到位，物资装载完毕，人员编制齐全。陈九的声音短促有力，像在念军令，臣已经完成了三次全舰队演练，各编队的协同没有问题。预计五月十五日可以出发。

五月十五。我算了算，九十天航程，八月中旬到。赶在风暴季结束之前。

陈九顿了一下，但臣不敢保证不会遇到风暴。太平洋太大了，天气变化无常，即便是最有经验的水手也无法完全预测。

朕知道。我说，朕不需要你保证不遇到风暴，朕需要你保证遇到风暴的时候能撑过去。

陈九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臣尽力。

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有些心酸。

这两个字，从陈九嘴里说出来，比任何人的臣定不辱命都让我安心。因为他从不说大话。他说尽力，就是真的会拼尽全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