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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二年十月,陈九的电报终于来了。
十月初七,舰队抵达北美西海岸。在北纬三十八度处发现一处天然港湾,水深足够,地势隐蔽,适合建立滩头阵地。臣已下令登陆。
我看着这封电报,手指在纸上摩挲了很久。
纸张粗糙,边角被海风吹得微微卷曲,上面的墨字因为电报转译的缘故显得有些生硬。但就是这几行生硬的字,让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到了。
一百三十天。从马六甲出发到登陆北美,一百三十天。比原计划多了四十天——风暴和改变航线的代价。
但到了。
六百三十七艘船出发,五百九十二艘到达。沉没了七艘,严重受损返航的有三十八艘。损失了将近一成的船和八百多条人命,但主力完好。
我前世是个工程师,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修过桥、建过路,见过无数大型工程的数据报表。那时候一个项目损失百分之十的预算就算重大事故,要开听证会、追责、写检讨。但在这个时代,跨越太平洋的远征只损失一成,已经算是奇迹了。麦哲伦当年环球航行,出发时五艘船两百多人,回来的时候只剩一艘船十八个人。相比之下,陈九做得已经够好了。
万岁爷,好消息啊!王福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喜悦。
我点了点头,但笑不出来。
到了只是开始。真正的仗还没打。
窗外的夏威夷港口传来海鸥的叫声,尖锐而悠长,混着远处码头上水手们搬运货物的号子声。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空气里弥漫着海盐和木头的气味——这座行宫是用当地的檀木建的,住了大半年了,那股淡淡的木香始终没有散去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电报小心地折好,放进桌上那个紫檀木匣子里。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电报,从舰队出发那天起,每一封我都留着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九的电报密集地传来,每一封都在汇报登陆的进展。
十月初八,第一批陆军三千人登陆,未遇抵抗。港湾周围是一片茂密的森林,地势平坦,有淡水河流。臣命名此地为新明港
新明港。我念着这个名字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北纬三十八度,天然港湾—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这个位置大概是前世旧金山湾区附近。那个在二十一世纪聚集了全世界最顶尖科技公司的地方,此刻还是一片原始森林。历史的荒诞感扑面而来,让我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。
十月初九,工兵开始修筑防御工事。伐木建寨,挖掘壕沟,架设火炮阵地。运输船开始卸载物资,预计全部卸载需要十五天。
十月十二,登陆部队扩大到一万人。斥候向内陆推进二十里,发现原住民部落三处,均已撤离。未发现联盟军踪迹,但臣判断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来了——原住民不可能不向联盟报告。
十月十五,防御工事初步完成。新明港已建成简易码头两座、仓库十二间、营房三十六间、火炮阵地八处。淡水充足,但粮食仍然紧张——风暴中损失的粮食缺口尚未补上。臣已派人在周围搜寻可食用的野果和猎物。
我把这些电报一封一封地贴在墙上,用红线标注时间和地点,像当年在义州行宫里画朝鲜地图一样。
不同的是,那时候我三十岁,精力充沛,能在地图前站一整天。现在我七十二岁,站半个时辰腿就发软,只能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。膝盖里那种酸胀的钝痛又开始了,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骨头缝。御医说这是年纪大了骨质疏松,没什么好办法,只能慢慢养。可我哪有时间养?
万岁爷,您这样仰着头脖子会疼的。王福说。
那你把电报贴低一点。
贴低了您又嫌看不到全局。
那就别管朕的脖子。
王福叹了口气,去给我倒了杯热茶。
茶是福建运来的铁观音,在海上颠簸了几个月,味道已经不如从前醇厚,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气。但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,胸口那团堵着的闷气散了一些。我捧着茶杯,手心贴着温热的瓷壁,目光落在墙上那些电报上。
红线从马六甲出发,经过南洋、跨过太平洋、绕过夏威夷,最终落在北美西海岸那个标着新明港的小红点上。这条线横跨了大半个地球,一万多海里。前世坐飞机十几个小时就能飞完的距离,在这个时代需要一百三十天。
一百三十天。四个多月。四个多月里,六万人挤在几百艘木船上,喝着发臭的淡水,吃着长了虫的干粮,在太平洋的风浪里颠来倒去。有人晕船吐到脱水,有人得了坏血病牙龈溃烂,有人在风暴中被巨浪卷走连尸体都找不到。
八百多条人命,就这么没了。还没见到敌人,还没开一枪一炮,就没了。
我闭上眼睛,耳边似乎能听到太平洋上的风声——呜呜的,像是大海在哭。
十月二十日,第一个坏消息来了。
斥候在内陆五十里处发现联盟军前哨部队,约五百人,装备精良,配有火炮。对方发现我军斥候后迅速撤退,未发生交火。但臣判断,联盟军主力正在集结,大规模交战不可避免。
我看完这封电报,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与其在等待中煎熬,不如早点面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