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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装备精良,配有火炮这几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五百人的前哨部队就配有火炮,说明联盟军的装备水平确实不低。前世读历史的时候,十七世纪的北美还是一片蛮荒之地,印第安人拿着弓箭和石斧跟殖民者打仗。但这个时空不一样——欧洲的败军、流民、工匠、学者涌入美洲已经二十多年了,他们带去了火器技术、冶金工艺、造船知识,再加上美洲丰富的矿产资源和广袤的土地,二十年足够他们建立起一支像样的军队。
我不该低估他们。绝不该。
回电。我说,告诉陈九,稳扎稳打,不要急于推进。先把滩头阵地巩固好,等补给到位再说。
电报员开始敲电报。
嗒嗒嗒嗒——电报机的声音清脆而急促,像啄木鸟在敲树干。这声音我听了几十年了,从当年在北京紫禁城里第一次用电报指挥壬辰倭乱开始,到后来的欧洲战争、俄罗斯战争,电报机的嗒嗒声贯穿了我大半辈子的战争记忆。每一次听到这个声音,我都会想起前世那些更先进的通讯工具——手机、卫星电话、互联网。如果有那些东西,我就能实时看到前线的画面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隔着半个地球,靠几十个字的电报来猜测战场上发生了什么。
但没有如果。我只有电报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墙上那些电报,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
联盟军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。从登陆到被发现,只用了不到两周。这说明联盟在西海岸有完善的预警体系——可能是原住民的情报网,也可能是他们自己的巡逻队。
不管怎样,突然袭击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。
接下来就是正面硬碰硬。
而正面硬碰硬,恰恰是我最担心的。
周远的情报显示,联盟军的战斗力远超预期。他们不是当年欧洲那些还在用长矛和火绳枪的军队,他们有燧发枪、有火炮、有铁甲舰、有完善的后勤体系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有一个优秀的军事指挥官——德雷克二世。
德雷克二世。弗朗西斯·德雷克的孙子。
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德雷克一世,那个英国海盗,在欧洲战争中被我们的舰队击沉了旗舰,他本人也葬身大海。但他的儿子逃到了美洲,在那里生根发芽,把德雷克家族的海战基因传给了下一代。
现在,德雷克的孙子在美洲等着我们。
命运这东西,有时候真的很讽刺。前世我读英国历史的时候,德雷克是伊丽莎白时代的英雄,击败了西班牙无敌舰队的传奇人物。在这个时空,他的后代成了大明最后的对手。历史的河流改了道,但有些名字似乎注定要站在风口浪尖上。
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夏威夷的黄昏来得很快,刚才还是金红色的天空转眼就变成了深紫色,几颗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。远处的海面上,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把海水染成了一片暗红,像是有人在海面上泼了一层稀薄的血。
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战。
万岁爷,该用晚膳了。王福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不饿。
您中午就没吃几口,晚上再不吃,御医又要念叨了。
让他念去。
万岁爷。王福的语气变了,不再是恭敬的请求,而是带着一丝固执的坚持,您不吃饭,身体垮了,谁来看电报?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老东西,总是能用最简单的道理把我堵得哑口无言。前世我妈也是这样——你不吃饭怎么有力气加班?一模一样的逻辑,一模一样的语气,隔了四百多年,隔了一整个时空,居然还是这套说辞管用。
行吧,传膳。
饭菜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香味弥漫开来。一碗白米粥,一碟腌萝卜,一盘清炒时蔬,一条红烧鱼。都是简单的菜色,比不上紫禁城御膳房的手艺,但在这孤悬海外的夏威夷岛上,能吃到热乎的饭菜已经是奢侈了。我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,鲜嫩的肉质带着一丝微甜,是当地海鱼特有的味道。
王福转身出去的时候,我听到他轻轻嘟囔了一句:七十二了还跟小孩似的,不吃饭……
声音很小,但我听到了。
我没有生气。
五十多年了,能这样跟我说话的人,只剩他一个了。张居正死了,李太后死了,戚继光死了,李如松死了,沈一贯死了,赵士祯死了……那些陪我走过漫长岁月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。偌大的天下,两亿多人口,能在我面前不端着、不装着、像个普通人一样跟我说话的,只剩下这个七十五岁的老太监。
我慢慢地喝着粥,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方漆黑的海面。
太平洋的那一边,陈九正在带着六万人建营扎寨,准备迎接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。
而我能做的,只有坐在这里,等电报。
等,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