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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二年十一月，第一场正面交锋来了。

陈九的电报是在战斗结束后六个时辰发来的，语气比平时沉重得多。

十一月初三，我军前锋五千人在新明港以东六十里处与联盟军主力遭遇。联盟军约八千人，配火炮二十四门，燧发枪手四千余人。双方在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展开激战，战斗持续四个时辰。

我拿着电报的手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，是紧张。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紧张，像冰水一样沿着脊椎往上爬。五千对八千，兵力劣势，这一仗陈九是被迫应战的。

联盟军的火器水平远超预期。其燧发枪射速与我军相当，火炮射程比我军远二成，精度更高。联盟军战术灵活，善于利用地形，以散兵线配合火炮齐射，给我军造成重大伤亡。

火炮射程远二成。我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——我军的野战炮有效射程大约八百步，远二成就是将近一千步。一千步的射程，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尖水平了。前世学工程的时候，我对材料学和弹道学多少有些了解，火炮射程取决于炮管材质、火药配比和弹丸重量。联盟军的火炮射程能超过大明，说明他们在冶金和火药技术上已经有了突破。

这不是简单的仿制，这是自主创新。

我军前锋在付出六百余人伤亡后击退联盟军，占领河谷阵地。但联盟军撤退有序，主力未受损失。

六百余人。我闭上眼睛，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在我脑子里滋滋作响。六百个人，六百个家庭，六百份等不到回信的家书。

臣在战后检查了缴获的联盟军火器，发现其制造工艺精良，部分零件的加工精度甚至超过我军。臣不得不承认——此敌非蛮夷可比。

此敌非蛮夷可比。

我把这六个字念了两遍，心里沉甸甸的。

这不是陈九在夸大敌人。陈九这个人，从来不说废话，更不会危言耸听。他说此敌非蛮夷可比，就是真的非蛮夷可比。

我放下电报，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开阔的河谷，两军对峙，火炮轰鸣，硝烟弥漫。明军的将士们端着燧发枪冲锋，对面的联盟军也端着燧发枪射击。双方的武器差不多，双方的战术差不多，双方的训练水平差不多。枪声像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，炮弹落地炸开的闷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，硝烟的苦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
没有碾压。

没有技术代差。

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局面。

过去五十年，大明打的每一仗都有技术优势。打日本的时候，我们有火炮他们没有。打欧洲的时候，我们有铁甲舰他们没有。打俄罗斯的时候，我们有电报他们没有。

每一次，技术优势都是胜利的关键。

前世我读过一句话——降维打击。用高一个维度的技术去碾压低维度的对手，赢得毫无悬念。过去五十年，大明一直在降维打击。我凭着前世的知识，把火器、冶金、造船、通讯技术提前了几百年，用这些技术武装大明的军队，横扫了半个地球。

但降维打击有一个前提——对手不能追上来。

现在，对手追上来了。

联盟用了二十年时间追上了大明的技术水平，甚至在某些领域超过了大明。他们的火炮射程更远，他们的燧发枪精度更高，他们的冶金工艺更先进。

这意味着什么？

意味着这场仗不能靠技术赢了。只能靠人。靠将领的指挥能力，靠士兵的战斗意志，靠后勤的保障能力，靠情报的准确程度。

靠真本事。

而真本事这三个字，恰恰是我最没底的。前世我是个工程师，不是军事家。我能把技术提前几百年，但我没法把军事指挥能力凭空变出来。过去那些仗之所以赢得轻松，不是因为我指挥得好，是因为技术差距太大，随便怎么打都能赢。

现在技术差距没了，我的短板就暴露出来了。

窗外传来一阵海风，带着咸腥的潮气灌进屋里，吹得桌上的电报纸沙沙作响。我打了个寒战，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，后背的衣衫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，又冷又黏。

万岁爷，您在想什么？王福问。

朕在想，我睁开眼睛，朕是不是太自信了。

什么意思？

朕一直以为，只要大明的技术领先，就能打赢任何敌人。但现在技术不领先了，朕忽然发现——朕其实不知道怎么打一场势均力敌的仗。

王福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万岁爷，您打了一辈子仗，什么仗没见过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