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朕打了一辈子仗,但从来没打过势均力敌的仗。我苦笑了一下,每一次都是碾压。碾压久了,就忘了怎么打硬仗了。
这话说出来,连我自己都觉得讽刺。
一个打了五十年仗的皇帝,居然不知道怎么打硬仗。
因为他从来没需要打过。
前世读历史的时候,我最佩服的将领是谁?不是那些靠技术碾压赢得胜利的人,而是那些在劣势中翻盘的人。韩信背水一战,诸葛亮六出祁山,岳飞以步兵抗骑兵,戚继光以鸳鸯阵破倭寇。这些人面对的都是势均力敌甚至占优的对手,但他们靠智慧、靠勇气、靠对战场的理解赢得了胜利。
我呢?我有什么?
我有一个前世工程师的脑子,一副七十二岁的老骨头,和一颗越来越不安的心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反复研究陈九发回的战报,试图从中找到联盟军的弱点。
联盟军的优势很明显——火器精良,战术灵活,熟悉地形,补给线短。
但弱点呢?
我想了很久,终于想到了一个。
人数。
联盟的总人口不到三百万——这是周远的情报。三百万人口能养多大的军队?按照百分之五的动员率,最多十五万人。而且这十五万人不可能全部集中在西海岸,他们还要防守东海岸、南海岸和内陆。
大明呢?大明的总人口超过两亿。即便只动员百分之一,也是两百万人。
人数优势。
这是大明唯一的、也是最大的优势。
前世读二战历史的时候,苏联就是靠人数和工业产能耗死了纳粹德国。德国的技术更先进,士兵素质更高,但苏联有一亿七千万人口和乌拉尔山以东的工业基地。斯大林格勒打成了绞肉机,库尔斯克打成了钢铁坟场,最后是苏联的人海和钢铁洪流淹没了第三帝国。
大明现在的处境,和当年的苏联有几分相似——技术不占优,但人多。
人多,就有底气打消耗战。
回电。我对电报员说,告诉陈九,不要急于决战。利用人数优势,多路推进,拉长联盟军的防线。他们人少,不可能处处设防。找到薄弱点,集中兵力突破。
电报员的手指在电报机上飞快地敲击着,嗒嗒嗒嗒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我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前世用键盘打字的感觉——指尖触碰按键的轻微弹性,屏幕上一个个字符跳出来的节奏感。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了,遥远得像一场梦。
电报发出去之后,我又加了一句:告诉他,朕在夏威夷等他的好消息。但朕不催他。打仗的事,他比朕懂。
这最后一句话,是我想了很久才加上去的。
我知道自己的毛病——控制欲太强,什么都想管,什么都想指挥。前世当项目经理的时候就是这样,每个细节都要过问,每个决策都要拍板,搞得学会信任你的团队。你不可能比每个人都懂得多。
这句话我记了两辈子。
但真正做到,用了四十年。
如果我事事插手,只会添乱。太平洋太宽了,我坐在夏威夷,对前线的情况了解得远不如陈九。
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
这个道理我三十岁就懂了,但真正做到,用了四十年。
夜深了。王福端来了宵夜——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。面条是手擀的,筋道弹牙,鸡汤浓郁鲜香,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。我吃了几口,胃里暖洋洋的,身上的寒意退了不少。
窗外的夜空繁星密布,银河横亘天际,比紫禁城里看到的清晰百倍。夏威夷的夜空没有灯火的污染,每一颗星星都亮得刺眼。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一下一下的,像大地的心跳。
我放下碗筷,靠在椅背上,望着那片星空。
太平洋的那一边,陈九和六万将士正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,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对手。
而我,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,一个穿越了四百年的灵魂,只能坐在这里,望着星星,等待下一封电报。
等待,是帝王最后的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