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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四年八月,联盟强硬派的声明传到了我手里。
声明是威廉·蒙特发表的,通过联盟的报纸和传单广泛散发。周远的线人抄了一份,辗转送到了夏威夷。
送信的人是一个华裔渔民,把抄件卷成细条塞在鱼竿的竹节里。信送到的时候,纸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,混着竹子的青涩气息。我展开纸条的时候,手指触到了纸面上凝固的盐粒——大概是海水溅上去的。这张薄薄的纸条,跨越了半个太平洋才到我手里。
声明的措辞激烈而决绝:
致新世界联盟全体公民:密西西比大战的失败不是终结,而是开始。我们失去了西部,但我们还有东部。我们失去了平原,但我们还有山区。我们失去了军队的主力,但我们还有每一个不愿屈服的自由人。
大明帝国想要征服美洲,就像他们征服了欧洲一样。但美洲不是欧洲。美洲是自由人的土地,是不屈者的家园。我们的祖先从旧大陆逃到这里,就是为了不再向任何帝国低头。
我,威廉·蒙特,以新世界联盟自由军总司令的名义宣布——我们绝不投降。我们将退入东部山区,继续战斗,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。
宁死不屈。
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这份声明,读得很慢。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,一波接一波,像是有人在用钝锯子锯木头。八月的夏威夷热得像蒸笼,空气黏稠而沉闷,汗水从我的额头上渗出来,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滴在声明的纸面上,把宁死不屈四个字浸出了一圈水渍。
蒙特的文笔不错,遣词造句颇有煽动力。我在前世读过丘吉尔的演讲稿——我们将在海滩上战斗,我们将在登陆点战斗,我们将在田野和街头战斗,我们绝不投降。蒙特的声明和丘吉尔的演讲有异曲同工之处,都是用排比句堆砌出一种慷慨激昂的气势。但丘吉尔说那番话的时候,英国还有皇家海军和皇家空军。蒙特说这番话的时候,他手里只剩下几千残兵和一片山区。气势有了,底气没了。
我看完这份声明,把纸放在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万岁爷怎么看?王福问。
这种人朕见得多了。我说,嘴硬而已。
嘴硬?
蒙特说宁死不屈,但他不会真的死。我说,真正宁死不屈的人不会发声明,他们会默默地去死。发声明的人,是想让别人去死。
我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,碗里的茶已经凉了,茶叶沉在碗底,像一堆枯萎的落叶。我喝了一口,凉茶的苦涩在舌尖上散开,带着一丝陈旧的涩味。
蒙特的目的不是抵抗到底,是维持自己的权力。只要战争还在继续,他就是自由军总司令,就有人听他的。一旦战争结束,他什么都不是。
所以他不会投降。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敢,是因为投降对他没有好处。
我放下茶碗,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远处的海浪声隐隐传来,一波一波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反复推拉一扇沉重的铁门。
王福想了想,说:那怎么办?
两条路。我说,第一条,打。把他的残部从山区里赶出来,一个一个地消灭。但这条路很慢,山区地形复杂,可能要打好几年。
第二条,等。蒙特的残部退入山区后,补给会越来越困难。没有粮食,没有弹药,没有药品,他们撑不了多久。等他们撑不住了,自然会投降。
朕倾向于第二条。
为什么?
因为朕不想再死人了。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不想再死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