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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四年七月,联盟军的溃败比我预想的更快、更彻底。
密西西比大战之后,联盟军的主力被歼灭,剩余的部队群龙无首,各自为战。陈九抓住这个机会,命令明军全线推进,一个月之内连克十二座城镇,推进了三百里。
陈九的电报变得简短而密集,像一份战场日志。每天都有一两封送到我手里,纸条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,但内容越来越振奋。我让王福在墙上挂了一张美洲的地图——是周远的线人从联盟的图书馆里偷出来的,纸质粗糙,颜色发黄,但标注得很详细。每收到一封电报,我就让王福在地图上插一面小红旗。
红旗越来越多,从密西西比河西岸一路向东蔓延,像一条红色的河流在地图上缓缓流淌。
每次插旗的时候,我都会盯着地图看一会儿。那些红旗之间的距离有远有近,密的地方说明推进顺利,稀的地方说明遇到了抵抗。我的手指沿着红旗的轨迹慢慢移动,指腹触到地图粗糙的纸面,能感觉到上面凸起的墨线和标注。每一面红旗有名字,有家庭,有喜怒哀乐。他们的命运在我的手指划过的那一瞬间就被改变了。这种感觉让我的指尖发凉,像是触到了冰。
六月初三,攻克河口城。联盟军守军两千人,抵抗半日后投降。
六月初七,攻克铁桥镇。联盟军守军一千五百人,弃城而逃。
六月十二,攻克松林堡。联盟军守军三千人,激战一日后投降。缴获火炮二十四门、燧发枪三千支、弹药若干。
六月十八,攻克大河城。此城是联盟西部地区的重镇,人口两万余人。联盟军守军五千人,在城外设防,被我军炮兵轰击两个时辰后溃散。我军入城后秋毫无犯,城中百姓未受骚扰。
秋毫无犯。
这四个字是我在战前反复叮嘱陈九的。
朕不是去征服美洲的,朕是去结束战争的。我在电报里写道,对联盟军要打,对联盟的百姓要善待。不准烧杀抢掠,不准欺辱妇孺,不准破坏民居和庄稼。违者军法从事。
陈九执行得很好。每攻克一座城镇,他都会派出军纪官维持秩序,保护百姓的财产和安全。明军的军纪在美洲赢得了不少好感——至少比联盟军自己的纪律好。
周远的线人传回了一些有趣的细节:明军进入大河城后,城里的百姓起初躲在家里不敢出门,透过窗户的缝隙偷偷往外看。他们看到明军士兵在街上巡逻,不踩庄稼,不闯民宅,甚至帮一个老太太把被风吹倒的篱笆扶了起来。到了傍晚,就有胆大的百姓走出家门,站在街边好奇地打量这些来自大洋彼岸的士兵。一个小孩跑过去,拉着一个明军士兵的衣角,用联盟通用语问:你们是从中国来的吗?那个士兵听不懂,但看到小孩的笑脸,也笑了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他。
这些细节让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。至少,我们没有变成野兽。
战争最可怕的不是杀人,是把人变成野兽。我在前世读过太多这样的历史——军队进城之后烧杀抢掠,把平民当成战利品。扬州十日、嘉定三屠,那些血淋淋的记载曾经让我在深夜里辗转难眠。我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,发过无数道军令,核心只有一条:明军不准祸害百姓。不管打到哪里,不管对手是谁,这条底线不能破。因为一旦破了,我们就和那些我们要打败的人没有区别了。
陈九做到了。这让我对他的信任又多了几分。一个将军能打胜仗不稀奇,能在胜仗之后管住自己的兵,才是真本事。
但溃败中也有不好的消息。
六月二十五,联盟军残部在撤退途中对华裔社区进行了报复。松林堡以东的一个华裔聚居点被联盟军纵火焚烧,三十七名华裔平民遇难,其中包括十二名儿童。
我看到这封电报的时候,手里的茶杯又掉了。茶杯摔在地上,碎成了几片,茶水溅了一地,在木地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碎瓷片在灯光下闪着白色的光,像是散落的骨头碎片。
三十七人。十二名儿童。
因为他们是华裔。因为联盟军怀疑华裔在帮助大明。
畜生。我低声骂了一句。
这是我很少说的粗话。但此刻,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。我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病,是因为愤怒。那种愤怒从胸腔里往上涌,像一股滚烫的岩浆,烧得我的喉咙发紧,眼眶发热。十二个孩子。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什么是战争,什么是大明,什么是联盟。他们只是在那个小镇上出生、长大,跟着父母说汉语,过春节,吃饺子。然后有一天,一群溃败的士兵冲进了他们的家,放了一把火。
给陈九发电报。我的声音冷得像冰,告诉他——第一,立刻派兵保护所有华裔社区,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。第二,追查纵火的联盟军部队,抓到之后军法审判,一个不放过。第三,把这件事公之于众,让全世界知道联盟军对平民做了什么。
电报发出去之后,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心里翻涌着愤怒和愧疚。
愤怒是对联盟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