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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四年十月,张小满在联盟军中的表现越来越让陈九头疼。
这天下午,陈九的战报通过电报传到了夏威夷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一半,厚重的云层压在海面上,把远处的天际线染成了一片铅灰色。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,带着一股浓重的咸腥味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。王福把那几页纸递给我的时候,手微微抖了一下。我接过来一看,明白了他为什么抖。
九月二十八日,联盟军在大河城以北三十里处设伏,我军先锋营两千人中伏,伤亡六百余人。据俘虏交代,此次伏击的策划者为联盟军参谋张小满。
张小满利用大河城北部的峡谷地形,在两侧山坡上布置了交叉火力。他还在峡谷入口和出口各埋设了大量地雷,使我军先锋营进退不得。若非后续部队及时赶到,先锋营恐全军覆没。
我放下电报,闭上眼睛。
六百人。六百条命。被一个叫张小满的华裔军师,用大明自己的兵法,送进了棺材。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峡谷两侧的山坡上火枪齐射,硝烟弥漫,弹丸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。峡谷底部的明军士兵四散奔逃,脚下是地雷炸开的泥土和碎石,耳边是战友的惨叫声和火药爆炸的轰鸣声。他们进不得退不得,只能在那条狭窄的峡谷里等死。
万岁爷,您没事吧?王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没事。我睁开眼睛,继续念。
王福拿起后面几页,声音压得很低:陈帅在战报中详细分析了张小满的战术特点。陈帅说,张小满的用兵风格明显受到大明兵学的影响——善于利用地形,擅长设伏和反伏击,对火器的运用非常熟练。但他又融合了联盟军的游击战术,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打法。
陈帅的原话是:此人深谙我军战法,又熟悉本地地形,是臣在美洲遇到的最难缠的对手。
我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海风吹进来,带着咸腥的潮湿气息。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沉闷的轰响声,一下一下,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一面厚重的鼓。那声音沉沉地传进屋子里,和我胸腔里沉闷的心跳混在一起。
王福,你知道张小满是什么人吗?我问。
奴婢知道一些。王福说,暗卫的情报里提到过,他是大明工匠的后代。他的祖父是万历三十年左右移民到美洲的铁匠,在新明城开了一家铁匠铺。后来联盟成立,他们一家就留在了联盟的地盘上。
不只是铁匠。我说,他的祖父叫张德厚,是朕当年从工坊体系里派出去的。朕记得这个名字——万历二十八年,朕下旨从各地工坊抽调一批技术骨干去美洲,帮助新明城建设冶炼工坊。张德厚就是其中之一。
他是朕派出去的人。
王福愣住了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听得到墙角那座西洋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,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海浪声交织在一起,像两种不同节奏的心跳。
万岁爷的意思是……王福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朕的意思是,张小满的祖父是朕亲手送到美洲去的。朕送他去是为了建设大明的海外领地,结果他的孙子现在在帮联盟打大明。我苦笑了一下,嘴里泛起一股说不清是药汤残留还是别的什么的苦味,这就是命运的讽刺。
我让王福把之前暗卫搜集的关于张小满的情报都找出来。
情报不多,但足够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。
张小满,本名张满,联盟军中的人叫他,因为他个子不高,人又精瘦。今年三十二岁,出生在联盟控制区的一个小镇上。他的父亲是铁匠,母亲是当地的混血女人——一半华裔血统,一半印第安血统。
他从小就聪明。镇上的私塾先生说他过目不忘,举一反三。十五岁的时候,他被联盟的一所军事学校录取,学的是炮兵。但他对炮兵不感兴趣,反而痴迷于兵法和战术。
他在军事学校的图书馆里找到了一本大明兵书的译本——是《纪效新书》的英文版,不知道是谁翻译的,翻译得很粗糙,但张小满如获至宝。他把那本书翻来覆去读了几十遍,还在空白处写满了批注。
后来他又找到了《武备志》《练兵实纪》的节选译本,甚至还有一本残缺不全的《孙子兵法》。
他用这些大明兵书自学兵法,然后在联盟军的实战中不断验证和改进。
二十五岁的时候,他已经是联盟军中公认的战术天才。二十八岁,他被提拔为联盟军参谋长蒙特的副手。三十岁,他实际上已经成为联盟军的首席军事顾问。
陈帅说,王福念着情报的最后一段,张小满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的战术能力,而是他对大明军队的了解。他知道大明军队的编制、武器、训练方式、指挥体系,甚至知道大明军队的弱点在哪里。因为这些东西,都是从大明传出去的。
我听完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那口气从胸腔深处涌上来,经过干涩的喉咙,从嘴唇间溢出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朕花了五十年建立的军事体系,我说,被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研究透了。
万岁爷,这不能怪您。王福说,技术传出去是迟早的事。
朕知道。我说,但知道归知道,心里还是不舒服。
我靠在枕头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但因为年久失修,有几块地方泛了黄,像是老人脸上的斑。
张小满。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