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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让我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历史故事——学生超越老师,徒弟打败师父,被征服者用征服者的武器反击征服者。历史总是在重复,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。
我想起了万历二十八年,北京城外的码头。一群工匠背着行囊,登上了去美洲的大船。他们的脸上带着兴奋和忐忑,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,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工具箱。
其中有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。他就是张德厚。
我当时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些工匠登船。我记得那天的风很大,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。码头上搬运工的号子声、马匹的嘶鸣声、船板吱嘎作响的声音混成一片。我对身边的人说:这些人是大明的种子,朕把他们撒到全世界去,将来会长出一片森林。
现在,森林长出来了。但森林里长出的不只是大明的树,还有别人的树。
张小满就是那棵别人的树。他从大明的土壤里汲取了养分,但他的根扎在了联盟的土地上。他的枝叶朝着联盟的天空生长,他的果实落在了联盟的地面上。
他是大明播下的种子,但他不属于大明。
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不是愤怒,不是怨恨,是无力。因为我知道,这不是谁的错。这是规律。种子撒出去了,就不再属于播种者。
王福,给陈九发电报。我说。
说什么?
说——张小满是个人才。不要小看他,也不要急于消灭他。先摸清他的底细,找到他的弱点。每个人都有弱点,张小满也不例外。
我顿了顿,又说:还有,让周远加大对联盟内部的情报渗透。张小满是华裔,在联盟军中的地位再高,也会受到猜忌。这是他的弱点之一。
朕不想用这种手段。我自言自语,但战争就是战争。
王福没有接话。他默默地记下了电报内容,转身出去了。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,越来越远,最后被海浪声淹没。
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海浪声从窗外涌进来,一波接一波,永不停歇。夕阳的余晖透过半开的窗户洒在地板上,把木质地板染成了一片暗金色。空气里弥漫着海盐和草药混合的气味——那是御医刚熬完药留下的味道,苦涩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草木清香。
朕这辈子,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,播了太多种子。有些长成了大明的栋梁,有些长成了大明的敌人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海浪声。
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
像是大海在说:这就是代价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,是王福每天换洗留下的。
明天,我对自己说,明天再想办法。
然后我闭上眼睛,在海浪声中慢慢睡去。
梦里,我又回到了万历二十八年的码头。那些工匠还在登船,张德厚还在检查他的工具箱。但这一次,他抬起头,看向了城楼上的我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感激,没有怨恨,只是平静地看着我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上了船。
船慢慢驶离了码头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了海天交接的地方。
我在城楼上站了很久,直到风把我的龙袍吹得翻飞,直到夕阳把整个码头染成了血红色。
然后我醒了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海浪声还在继续,但比白天轻柔了一些,像是大海也累了,在低声呢喃着什么。
万岁爷,该吃药了。王福端着药汤走进来,药汤的热气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腾,带着一股浓烈的苦涩气味。
我接过药碗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苦。从舌尖苦到喉咙,从喉咙苦到胃里。
但比心里的苦,差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