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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四年十月下旬,我躺在病床上,想了很久关于张小满的事。
不是在想怎么对付他。是在想他这个人。
一个大明工匠的后代,在美洲长大,接受了联盟的教育,成为了联盟军中最出色的军事人才。他用从大明学来的兵法对抗大明,用大明传播出去的技术打大明的军队。
命运的讽刺,何其深刻。
但讽刺的不只是张小满一个人。
我想起了这五十年来发生的一切。
窗外的海风裹着潮湿的咸味吹进来,把床头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。灯光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,像是一群不安分的鬼魂在跳舞。我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,脑子里的思绪却飘得很远。远处的海面上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——大概是哪艘补给船在进港。那声音悠长而沉闷,像一头巨兽在叹息,穿过夜色传进我的耳朵里,在胸腔里引起一阵微微的共振。
我推动了科举改革,培养了一大批理工科人才。这些人才推动了大明的工业革命,让大明拥有了碾压全世界的技术优势。
但技术是会传播的。
不管我怎么保密,不管工坊的分区管理多么严格,技术最终还是传了出去。通过贸易、通过战争、通过间谍、通过移民——技术像水一样,总会找到缝隙流出去。
欧洲人学会了造铁甲舰。美洲人学会了造燧发枪。联盟的冶金工艺甚至超过了大明。
我花了五十年建立的技术优势,在二十年内被追平了。
这不是谁的错。这是规律。
技术的传播是不可阻挡的,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。
我当年应该想到这一点的。但我没有。或者说,我想到了,但选择了忽视。因为我太自信了——我以为大明的技术优势可以永远保持下去。
事实证明,没有什么优势是永远的。
前世的历史早就告诉过我这个道理。英国的工业革命领先了全世界一百年,但最终德国追上来了,美国追上来了,日本追上来了。技术壁垒从来不是永恒的城墙,它更像是沙滩上的堤坝,潮水一来,迟早会被冲垮。
我应该记住这个教训的。但穿越者的傲慢蒙蔽了我的眼睛。我以为自己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聪明,以为自己能控制一切。我以为只要把工坊管得够严,把技术锁得够紧,大明就能永远站在山顶上,俯瞰众生。
结果呢?
控制不了。
什么都控制不了。
技术从工坊的围墙里溜出去了,从贸易商的货船上溜出去了,从移民的行囊里溜出去了,从战场上缴获的武器残骸里溜出去了。它像风一样无孔不入,像种子一样落地生根。我建了再高的墙也挡不住,因为墙挡得住人,挡不住知识。
我翻了个身,被子的褶皱摩擦着皮肤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身下的床褥已经被我的体温捂得发潮,后背贴着的地方有一种黏腻的不适感。七十二岁的身体就是这样,连翻个身都觉得费力,骨头缝里像是灌了铅。
万岁爷,您又在发呆。王福端着药汤走进来。药汤的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升腾成一缕白雾,带着浓烈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。那味道里有黄芪的土腥、当归的甜腻、还有不知道什么药材的辛辣,混在一起,让人忍不住皱眉。
朕在想一个问题。我接过药汤,喝了一口,苦得直皱眉。那苦味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,像是有人在我嘴里泼了一碗胆汁。
什么问题?
朕这辈子做的最大的一件事是什么?
打仗?
不是。我摇了摇头,朕做的最大的一件事,是把知识和技术传播到了全世界。科举改革、工坊体系、移民计划、贸易网络——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让全世界的技术水平都提高了。
这不是好事吗?
是好事。我说,但也是坏事。因为技术提高了,全世界都变强了。变强了之后,他们就不需要大明了。不需要大明之后,他们就会反抗大明。
张小满就是最好的例子。他从大明的知识体系中受益,然后用这些知识来反抗大明。
朕亲手培养了自己的敌人。
王福听完,想了想,说:万岁爷,奴婢觉得您想多了。
怎么说?
您把知识传出去,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。至于他们学了知识之后干什么,那是他们的事,不是您的错。
就好比您教一个孩子读书写字,他长大了用学到的本事去做坏事,那是他的错,不是您的错。
我看着王福,忽然觉得这个老太监比我想象的聪明。
五十三年了,他一直在我身边。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太监,变成了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——不是年轻人那种锐利的亮,是一种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、温润的亮。
你说得对。我说,但朕还是觉得讽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