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讽刺就讽刺吧。王福把空碗收走,碗碟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,万岁爷活了七十二年,什么讽刺没见过?多一个少一个的。
我笑了。
是啊,多一个少一个的。
王福收拾完碗碟,又去给我倒了一杯温水。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泉水,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,正好冲淡嘴里残留的药苦。我小口小口地喝着,听着窗外的声音——海浪声、鸟叫声、远处军营里隐隐约约的号角声,还有风吹过棕榈树叶发出的沙沙声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构成了夏威夷特有的背景音。我已经在这个岛上住了快两年了,对这些声音早就习以为常。但今天,不知道为什么,我听得格外仔细。
也许是因为御医说我的时间不多了。
人在知道自己快死的时候,会对周围的一切变得格外敏感。每一个声音、每一种气味、每一缕阳光,都变得珍贵起来。因为你知道,你能感受这些东西的次数,是有限的。
窗台上落了一只不知名的小鸟,羽毛是灰蓝色的,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,然后扑棱一下飞走了。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。我目送它飞远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羡慕——鸟不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,不用为五十年前播下的种子负责,不用为三十二岁的敌人失眠。
我拿起笔,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:
征服者播下的种子,不一定结出顺从的果实。这大概就是报应——也是规律。
写完之后,我看着这句话,看了很久。笔尖上的墨迹还没干透,在纸面上泛着微微的光泽。墨汁的气味淡淡的,带着一丝松烟的焦香。
然后在
但朕不后悔。如果重来一次,朕还是会把知识传出去。因为知识本身没有错。错的是用知识来打仗。而打仗,是朕的选择,不是知识的错。
窗外的海风吹进来,把日记本的页角吹得哗哗响。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快速翻书,又像是一群蝴蝶在扇动翅膀。
我按住纸页,继续写:
朕这辈子最大的矛盾——用战争消灭战争,用征服实现和平。这个矛盾,朕到死也解不开。
但也许,不需要解开。
做了就做了。对错留给后人评说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我把笔放下,靠在枕头上。枕头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,贴着后脑勺的地方有一种温热的舒适感。
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弯弯曲曲的裂缝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前世的画面。
那是我三十岁的时候,在一个工程项目的总结会上。项目经理说了一句话,我一直记到现在:工程师的宿命就是——你造的东西,迟早会被别人拆解、模仿、超越。你能做的,就是在被超越之前,再往前走一步。
再往前走一步。
我在这个时代走了五十年,走得够远了。但后面的人追上来了。
张小满追上来了。联盟追上来了。整个世界都在追上来。
大明还在前面,但领先的距离越来越短。也许再过二十年、三十年,大明的技术优势就会彻底消失。到那时候,大明靠什么维持这个庞大的帝国?靠武力?武力是有极限的。靠制度?制度还没建好。靠人心?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。
这不是失败。这是规律。
就像前世的那句话——长江后浪推前浪,前浪死在沙滩上。
我就是那个前浪。
万岁爷,您怎么又笑了?王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进来了,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。
朕在想一句前人说的话。我接过毛巾,敷在额头上。毛巾的温度刚刚好,热气透过皮肤渗进去,让紧绷的太阳穴稍微松弛了一些。毛巾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灰的味道,那是用来洗涤的碱水留下的。
什么话?
长江后浪推前浪。
后面呢?
后面不说了。我笑了笑,说了不吉利。
王福狐疑地看了我一眼,但没有追问。他把窗户关小了一些,挡住了大部分海风,但还是留了一条缝——他知道我喜欢听海浪声。
海浪声从那条缝里挤进来,变得细细的、柔柔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唱歌。
我闭上眼睛,听着那声音,慢慢地、慢慢地,又睡着了。
日记本还摊开在床边,墨迹已经干了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轻轻翻动着纸页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像是有人在翻阅一个老人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