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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四年十一月,周远的离间计开始见效了。
那天傍晚,王福拿着一封刚译好的密报走进来。他的脚步比平时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,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贴在海平面上,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。屋子里没有点灯,只有那点余晖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。
陛下,据线人报告,蒙特在收到关于张小满的谣言后,虽然没有立即采取行动,但对张小满的态度明显冷淡了。张小满提出的几个作战方案被蒙特否决,理由是需要进一步研究
王福顿了顿,翻到下一页,声音压得更低了:更重要的是,联盟军中的欧裔将领开始公开排挤张小满。有人在军事会议上当面质问他的忠诚,问他到底是为联盟打仗还是为大明打仗。张小满据理力争,但效果不大——在战争的紧张气氛下,华裔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原罪。
我看完这封情报,心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。
只有一种淡淡的恶心。
那种恶心从胃里往上翻涌,不是身体上的不适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来自灵魂深处的反胃。我在用一个无辜的人的血统来害他。张小满没有做错任何事——他只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。但因为他是华裔,因为我散布了一个谣言,他现在被自己的战友猜忌和排挤。
我想象着张小满在军事会议上的样子。他站在一群欧裔将领中间,个子不高,人又精瘦,一双黑眼睛在那些蓝眼睛和灰眼睛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扎眼。他据理力争,声音可能有些发紧,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放大、被曲解、被当成的证据。他的手可能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但脸上还要保持镇定。
这和前世那些种族歧视的故事有什么区别?
没有区别。
我,一个穿越者,一个自诩开明的现代人,正在利用种族偏见来打击一个无辜的人。
万岁爷,您的脸色不太好。王福看到我的表情,有些担心。他伸手想去摸我的额头,被我轻轻挡开了。
朕没事。我把情报放在桌上,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,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,粗糙的布料在指腹下沙沙作响,朕只是觉得……朕做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。
上次您说战争没有光彩可言。
朕知道朕说过。我苦笑了一下,但知道是一回事,做了之后心里不舒服是另一回事。
王福没有接话。他知道我不需要安慰,只需要有人听。
他默默地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了一些。海风立刻涌了进来,带着咸湿的潮气和远处海浪的声音。那风拂过我的脸,凉丝丝的,像是一只冰凉的手在抚摸我滚烫的额头。海浪声也跟着灌进来,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一下一下,沉稳而有节奏,像是大海在做深呼吸。
我躺在床上,想着张小满,想着那些华裔线人,想着这场战争中所有被我利用的人。
他们有的是自愿的,有的是被迫的,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。
但不管怎样,他们都是我的棋子。
我用他们的命、他们的人生、他们的忠诚和背叛,来实现我的目标。
合天下为一家,止干戈于永世。
多么伟大的口号。
但实现这个口号的过程,一点都不伟大。
充满了谎言、欺骗、背叛和牺牲。
前世的我,是一个工程师。工程师的信条是——用最合理的方案解决问题。什么是最合理的方案?效率最高、成本最低、副作用最小的方案。
但在这个世界里,我发现最合理的方案往往也是最肮脏的方案。
离间计就是最好的例子。不用死一个人,不用开一枪,只需要散布一个谣言,就能让敌人的内部产生裂痕。效率极高,成本极低。
但副作用呢?
一个无辜的人被猜忌,被排挤,被自己的战友当成叛徒。他的才华被浪费,他的尊严被践踏,他的人生被一个谣言彻底改变。
这就是最合理的方案的副作用。
前世的工程师不需要面对这种副作用。甲方改需求最多让你加班,不会让你害一个无辜的人。但皇帝不一样。皇帝的每一个决定,都可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。
我盯着天花板,数着上面的裂纹。一条、两条、三条……裂纹像干涸的河床,又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,蜿蜒曲折,没有尽头。空气里弥漫着海盐和药草混合的气味,那是这间屋子特有的味道——我在这里住了快两年,这股味道已经渗进了每一块木板、每一寸墙壁里,怎么也散不掉。
就像我做过的那些事,渗进了我的骨头里,怎么也洗不掉。
万岁爷,王福忽然开口了,奴婢想说一件事。
奴婢跟了您五十三年,看着您从一个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变成了天下最有权势的皇帝。这五十三年里,您做了很多事——有好事,也有不那么好的事。
他的声音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用词。墙角的西洋钟在他说话的间隙里滴答滴答地响着,像是在给他的话打拍子。
但奴婢觉得,您和别的皇帝不一样的地方在于——您做了不好的事之后,会难受。
别的皇帝杀人不眨眼,用人不心疼。但您不一样。您每次用了人、害了人之后,都会难受好几天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您还有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