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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有良心的皇帝，不管做了什么，都不算太坏。

我看着王福，看了很久。

这个老太监，七十五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背也驼了，说话慢吞吞的。他站在窗边，身后是渐渐暗下去的天色，海风把他稀疏的白发吹得微微飘动。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，但我知道那张脸上一定带着他惯有的表情——不卑不亢，不喜不悲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。五十三年的陪伴，让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。他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安慰，什么时候需要沉默，什么时候需要一句实话。而他刚才说的那番话，恰恰是我最需要听到的。

但他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比朝堂上那些大臣的奏折更有分量。

因为那些话是真的。

不是为了讨好我，不是为了升官发财，不是为了在历史上留下一笔。就是真的。

王福。

奴婢在。

谢谢你。

王福愣了一下。

五十三年了，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。皇帝不需要对太监说谢谢。太监伺候皇帝是天经地义的事，就像水往低处流、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。

但我不是真正的皇帝。我是一个穿越者。在我的骨子里，这两个字从来不分尊卑。前世的我，会对便利店的收银员说谢谢，会对送外卖的小哥说谢谢，会对帮我开门的陌生人说谢谢。穿越五十三年了，这个习惯被皇帝的身份压了五十三年，今天终于冒出来了。

万岁爷说什么呢。王福的声音有些发颤，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，奴婢是您的人，伺候您是应该的。

不是谢你伺候朕。我说，是谢你……一直在朕身边。

王福的眼眶红了。

他转过身去，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东西，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他的手在桌面上摸索着，碰倒了一个茶杯，茶杯在桌上滚了半圈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。他赶紧把茶杯扶正，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又去摸旁边的砚台，摸了一下又放下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

行了行了。我说，别哭了。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太监哭鼻子，像什么话。

奴婢没哭。王福的声音闷闷的，奴婢是被风吹了眼睛。

屋里哪来的风？

窗户没关严。

我笑了。

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。

但我没有拆穿他。

有些谎言，不需要拆穿。

就像我对张小满散布的那个谣言，是一个需要拆穿但不会被拆穿的谎言。而王福的这个谎言，是一个不需要拆穿也不应该拆穿的谎言。

谎言和谎言之间，差别大得很。

海浪声从远处传来，一波接一波，像是大海在轻声附和着什么。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窗外的世界，只有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银。屋子里很暗，只有王福刚点上的那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，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高一矮，一胖一瘦，像两棵相依为命的老树。

我闭上眼睛，听着海浪声，听着王福在屋子里走动的脚步声，听着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
这些声音很轻，很碎，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里，它们就是全世界。

我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——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，深渊也在凝视你。

我凝视了五十年的深渊。权力的深渊，战争的深渊，帝王心术的深渊。

深渊把我变成了什么？

一个会用谣言害人的老皇帝。一个做了坏事之后会难受的老皇帝。一个被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太监安慰之后会说的老皇帝。

也许王福说得对。

一个有良心的皇帝，不管做了什么，都不算太坏。

但我不确定。

我只知道，今夜的海浪声比往常更响了一些。也许是风大了，也许是潮涨了，也许只是我的耳朵在这个不安的夜晚变得格外灵敏。

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

大海什么都不说。

大海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，像是在重复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