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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四年十二月,我的身体又恶化了。
这一次比上次更严重。严重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那天早上,我正在听王福念战报。他的声音在耳边嗡嗡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金灿灿地铺在地板上,空气里飘着早餐剩下的米粥香气和药炉里飘出来的苦涩味道。一切都很平常,平常得像过去两年里的任何一个早晨。
然后胸口忽然一阵剧痛。
像是有人用一把烧红的铁钳夹住了我的心脏。
痛。
从来没有这么痛过。
比中毒的时候痛,比在俄罗斯发高烧的时候痛,比任何一次旧伤复发都痛。那种痛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身体最深处炸开的,像一颗埋了很久的地雷终于被踩响了。痛感从心口向四面八方扩散,沿着血管蔓延到肩膀、手臂、后背,最后汇聚到脑子里,把所有的思维都炸成了碎片。
我张开嘴想喊,但喊不出来。声音卡在喉咙里,只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。那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,像是一头垂死的老兽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然后我就倒了。
眼前的世界先是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白,然后迅速暗下去,像是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地关掉了。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,我听到了王福的喊声——万岁爷!——但那声音已经很远很远了,像是从一口深井的底部传上来的。
这一次昏迷了三天。
醒来的时候,看到的不是天花板,是一张张焦急的脸。王福的、御医的、林海生的、还有几个侍卫的。他们围在我的床边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。
万岁爷!王福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,模模糊糊的,您醒了!
我想说话,但嗓子干得像着了火。舌头贴在上颚上,像一块干透了的皮革,动一下都疼。嘴唇也裂了,我能感觉到裂口处有一丝微微的血腥味。有人把一个湿布贴在我的嘴唇上,水分渗进干裂的唇缝里,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,像是沙漠里的一滴雨。
御医赶紧上前把脉,把了很久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,指尖微微发凉,和我手腕上滚烫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——很弱,很乱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怎么样?我用气声问。
御医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王福,又看了看我。
说实话。我说,朕不怕听。
陛下……御医的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要被窗外的海浪声淹没,陛下的心脉已经极度虚弱。加上肝肾两虚、气血亏损,身体已经……
已经怎么样?
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。
油尽灯枯。
四个字,像四颗钉子,钉在了我的棺材板上。
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——王福的呼吸急促而紊乱,御医的呼吸刻意压得很低,林海生的呼吸沉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还有我自己的呼吸,浅浅的,轻轻的,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把最后一口气呼出去。
朕还能活多久?
御医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如果陛下能够彻底静养,不再操劳,也许……三到五年。
如果不能呢?
如果继续操劳……一到两年。
一到两年。
我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。
现在是万历六十四年十二月。一到两年,就是万历六十五年或六十六年。
我今年七十二岁。也就是说,我最多能活到七十四岁。
七十四岁。
前世的我,三十五岁就死了。穿越过来之后,我多活了将近四十年。
四十年。够了吗?
不够。
美洲的仗还没打完。联盟的强硬派还在山区抵抗。天下还没有真正统一。
我的执念还没有完成。
一股酸涩从鼻腔深处涌上来,我使劲忍住了。七十二岁的老皇帝,不能在臣子面前掉眼泪。但那股酸涩堵在喉咙里,上不去下不来,比胸口的疼痛还难受。
万岁爷……王福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别哭。我睁开眼睛,朕还没死呢。
奴婢没哭。
你眼睛都红了。
被烟熏的。
屋里哪来的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