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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福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去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袖子蹭过脸颊的声音很轻,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,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。这个世界上,还有人会为我哭。不是因为我是皇帝,是因为我是他跟了五十三年的主子,是他这辈子最亲近的人。
五十三年了。这个老太监哭过很多次——每次都说是被风吹的、被烟熏的、被沙子迷了眼。
每次我都没有拆穿。
我想对他说点什么,但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最后只是伸出手,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。他的肩膀很瘦,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。七十五岁的老太监,和七十二岁的老皇帝,两个人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了。
给常洛发电报。我说,告诉他,朕的身体不太好,但还撑得住。让他不用担心,安心处理朝政。
还有,告诉他——朕可能要在夏威夷多待一段时间。前线的仗还没打完,朕走不开。
这是谎话。我走不开不是因为前线的仗,是因为我的身体经不起长途颠簸了。从夏威夷回北京,坐最快的蒸汽船也要一个多月。一个多月的海上颠簸,风浪、潮湿、船舱里闷热的空气,我这副身子骨撑不住。
但我不能让常洛知道这些。他知道了会慌。一个慌了的太子,做不好监国的事。
王福去发电报了。
我一个人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左边延伸到右边,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。裂缝的边缘已经发黄了,像是一道愈合了很久的旧伤疤。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脑子里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。
前线的战况。联盟的分裂。张小满。德雷克二世。常洛。慈烺。王福。
还有前世。
前世的我,三十五岁,在一个普通的城市里,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。每天最大的烦恼是甲方改需求,最大的快乐是周末带女儿去公园。女儿喜欢荡秋千,每次都要我在后面推。她笑起来的声音很清脆,像风铃一样,在公园的树荫下叮叮当当地响。那时候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,但现在回想起来,白开水的味道其实是最好的。
然后核弹落下来了。
白光。热浪。什么都没了。连女儿的笑声都没了。
如果没有那颗核弹,我现在应该是一个七十二岁的退休老头,在公园里遛弯,在家里带孙子,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。也许膝盖会疼,也许血压会高,也许会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打瞌睡,但不会躺在太平洋中间的一个小岛上,听着御医说油尽灯枯。
但核弹改变了一切。
它把我送到了这个世界,让我成了皇帝,让我打了五十年仗,让我征服了半个地球。
现在,我躺在太平洋中间的一个小岛上,身体快要散架了,但仗还没打完。
说起来也好笑。前世死于核弹,今生死于油尽灯枯。两辈子的死法完全不同,但有一点是一样的——都是在事情没做完的时候死的。前世的项目还没交付,今生的天下还没统一。
也许这就是我的命。永远在路上,永远到不了终点。
我伸出手,举到眼前。这双手曾经握过笔、握过剑、握过玉玺、握过无数人的命运。但现在,它们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,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,手指微微发颤,连握紧拳头都费力。
这就是七十二岁的手。
这就是油尽灯枯的手。
我把手放下,重新盖好被子。被子是丝绸的,滑溜溜的,贴在皮肤上有一种凉丝丝的触感。但我知道,再好的丝绸也暖不了一副快要散架的身子骨。
窗外的海风吹进来,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。那凉意钻进被子里,沿着我的脊背往上爬,让我忍不住缩了缩身子。远处的海面上,夕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把半边天空烧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。海鸥在夕阳的余晖里盘旋,发出尖锐的叫声,像是在为什么东西哀悼。
朕这辈子,真是够折腾的。我自言自语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窗外的海浪声。
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
像是在说:是啊,够折腾的。
我又想起了御医说的那四个字——油尽灯枯。
油尽灯枯。多么精准的比喻。我就是一盏灯,灯油是我的生命力,灯芯是我的意志。五十年来,我把灯芯拧到最大,让火焰烧得最旺,照亮了整个大明,照亮了半个地球。但灯油是有限的。烧得越旺,耗得越快。
现在,灯油快见底了。火焰还在烧,但已经不是那种明亮的、稳定的火焰了,而是忽明忽暗的、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火苗。
一阵风就能吹灭。
但我不想灭。
至少不是现在。
至少等仗打完。
至少等天下真正太平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。那痛已经不像白天那么剧烈了,变成了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闷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,不重,但一直在。
明天,我对自己说,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海浪声在窗外继续着,不知疲倦。
月亮升起来了,银白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在被子上,像是给我盖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我在这层霜里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