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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五年一月,太子常洛正式以监国身份处理朝政。
这个消息是赵明德通过电报告诉我的。电报到的时候是下午,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。空气里飘着刚煎完药的苦涩味道,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,连枕头上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。王福把电报纸递给我的时候,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墨——大概是刚帮我研墨的时候蹭上的。
陛下,太子殿下已于正月初一正式以监国身份临朝。殿下在朝会上宣读了陛下的手谕,称陛下因龙体欠安暂居夏威夷休养,朝政由太子代理。群臣叩首领旨,无人异议。
殿下的第一道政令是——减免今年的赋税一成,以缓解战争给百姓带来的负担。此令一出,朝野上下一片赞誉。
我看完这封电报,微微点了点头。
减免赋税。
这是一步好棋。
战争打了两年多,国库消耗巨大,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。各地的粮价涨了三成,布价涨了两成,连盐都比战前贵了不少。反战浪潮之所以高涨,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老百姓觉得这场仗花的钱太多了。他们不关心什么合天下为一家,他们只关心明天的米够不够吃,冬天的衣服够不够穿。
常洛减免赋税,等于是在告诉百姓——朝廷知道你们苦,朝廷在想办法减轻你们的负担。
这比任何宣传都管用。
我把电报纸放在胸口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还在,从左边蜿蜒到右边,像一条干涸的小河。我已经盯着这道裂缝看了无数次了,闭上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形状。但今天看它的心情不一样了——以前看它的时候想的是战事、是政务、是天下大势,今天看它的时候想的是常洛。
我的儿子。
四十七岁的太子。
终于站到了朝堂的中央。
万岁爷,太子殿下做得不错。王福说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慰,像是一个老管家看到少爷终于长大成人了。他一边说一边给我掖了掖被角,手指碰到我的手臂,凉凉的——他的手总是凉的,五十三年了都是这样。
我说,比朕想的好。
比您想的好?
朕以为他会先处理反战的事。我说,但他没有。他先减免赋税,安抚民心。民心稳了,反战浪潮自然就弱了。这个顺序选得好。
我靠在枕头上,把电报纸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。纸张在阳光下微微透光,上面的墨字清晰可见。我的手有些抖,纸张在指尖轻轻颤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七十二岁的手,连一张纸都拿不稳了。
接下来的几个月,常洛的表现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。
他的治理风格和我截然不同。
我是强硬的——遇到反对就压制,遇到分歧就独断,遇到问题就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。五十年来,我就是这么干的。效果好不好?好。代价大不大?大。多少人因为我的独断而丢了官、丢了命、丢了一辈子的前程。但我不后悔,因为那些决定在当时是必要的。
常洛是温和的——遇到反对就倾听,遇到分歧就调和,遇到问题就用最稳妥的方式处理。
赵明德在电报中这样描述常洛的执政风格:殿下临朝时从不发怒,不管大臣们说什么,他都耐心听完,然后不紧不慢地回应。有时候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,殿下就坐在那里喝茶,等他们吵完了再说话。
我看到这里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我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朝堂上一群大臣吵得面红耳赤,唾沫横飞,拍桌子的声音啪啪作响。常洛坐在龙椅上,端着茶杯,不紧不慢地吹着茶面上的热气,偶尔抬眼看一下吵架的大臣们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。等他们吵累了,嗓子哑了,才慢悠悠地开口说话。
这要是换了我,早就一拍龙案——都给朕闭嘴!
但常洛不会。他有他的方式。他的方式像水——看起来柔软,但水能穿石。
殿下说话的方式也和陛下不同。陛下说话像下命令——朕意已决,不必再议。殿下说话像在商量——诸位觉得如何?这个方案有没有更好的改进?大家再想想。
朝臣们一开始不太适应,觉得殿下太软弱。但几个月下来,他们发现殿下虽然温和,但并不软弱。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,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。
臣以为,殿下的风格虽然与陛下不同,但自有一套章法。
我看完这封电报,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。
欣慰,但也有一丝失落。
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,像是在一碗甜汤里滴了几滴醋,味道说不上来,但就是让人皱眉。我把电报纸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纸张被压出一声轻微的脆响,然后归于沉寂。
欣慰的是,常洛确实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。他不需要像我一样强硬,因为我已经把最难的事情做完了——打仗、征服、统一。他需要做的是治理、维护、发展。这些事情,温和比强硬更管用。就像盖房子,打地基的时候需要大锤,装修的时候需要细刷。我是那把大锤,常洛是那把细刷。
失落的是——朝廷不需要我了。
常洛做得很好。赵明德做得很好。朝臣们做得很好。没有我,朝廷照样运转。齿轮咬合着齿轮,机器照常运转,只是驾驶座上换了一个人。换了一个更年轻、更有耐心、更懂得倾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