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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这个皇帝,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不是被抛弃的愤怒,不是被遗忘的悲伤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。就像一个忙碌了一辈子的人突然退休了,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该干什么。手边没有奏折要批,耳边没有大臣在吵,脑子里没有需要立刻做出的决定。
自由吗?
也许是自由。
但这种自由让我不安。
窗外传来一阵海鸥的叫声,尖锐而短促,像是在嘲笑什么。海浪声紧跟其后,哗啦哗啦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溅起的水花被风吹散,变成一层细密的水雾,飘进半开的窗户里,落在我的脸上,凉丝丝的,带着咸味。我用手背擦了擦脸,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干燥,蹭过脸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万岁爷,您又在发呆。王福说。
朕在想,我说,朕是不是该退了。
退?退什么?
退位。
王福吓了一跳:万岁爷,您说什么呢?
朕说退位。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。窗外的海浪声恰好在这时候涌了进来,像是在给我的话做注脚,常洛做得很好,朝廷不需要朕了。朕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了。与其等到朕死了再传位,不如趁朕还活着,把位子交给常洛。
万岁爷,这事……不急吧?王福的声音有些发紧,手里端着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,茶水在杯壁上荡出一圈涟漪。
不急。我说,等仗打完了再说。
那就等仗打完了再说。王福松了口气,把茶杯放在床头的小桌上,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。
我笑了笑,没有再说。王福也没有再问。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海浪声和远处军营里传来的隐约号角声。
但心里已经开始想了。认真地想了。
退位。
这两个字,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很久。
不是今天才想到的。是很久以前就想过了。
只是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来。
前世有句话叫放手也是一种爱。我以前觉得这话矫情,现在觉得这话说得对。对一个皇帝来说,放手比抓住更难。抓住只需要力气,放手需要勇气。
因为退位意味着放弃。放弃权力,放弃控制,放弃这五十年来我紧紧攥在手里的一切。对一个穿越者来说,权力是安全感的来源。没有权力,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,随时可能被这个时代吞噬。
但现在,我已经七十二岁了。身体在一天天衰败,精力在一天天流失。我攥不住了。手指已经开始发麻了,力气已经开始流失了。
与其等到手指彻底松开的那一天,不如主动松手。
至少,主动松手的姿态比被迫松手好看一些。
海风从窗户吹进来,翻动着桌上的电报纸。纸张哗哗作响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远处的海面上,夕阳正在慢慢沉下去,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。那颜色映在屋子里,给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——桌上的茶杯、床头的药瓶、王福花白的头发、还有我枯瘦的手。
我闭上眼睛,听着风声和海浪声,心里出奇地平静。
也许这就是所谓的。不是不在乎了,是想通了。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不是当皇帝,是把大明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。现在大明有了常洛,有了赵明德,有了一套还算能运转的制度。我的任务,快完成了。
退位。
等仗打完了。
就退。
窗外的夕阳终于沉进了海里,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也慢慢褪去,变成了深蓝色的夜幕。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,孤零零地挂在天边,像一盏远处的灯。
我看着那颗星星,心里忽然很安静。
安静得像这片大海在深夜里的样子——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涌动,但至少,表面是平静的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