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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五年二月，常洛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。

赵明德的电报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送到的。天空灰蒙蒙的，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悬在头顶。海面上没有风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，倒映着灰色的天空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闷热的潮湿感，让人喘不上气来。我的后背贴着枕头，汗水把里衣浸湿了一片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，很不舒服。

殿下在今日朝会上宣布了两项决定：第一，批准向前线增派第三批援军一万人；第二，授权暗卫通过秘密渠道与联盟温和派领袖弗朗西斯科建立接触。

此二项决定同时宣布，朝堂上一片哗然。主战派认为增派援军是对的，但与温和派接触是示弱；主和派认为与温和派接触是对的，但增派援军是浪费。两派都不满意，但两派都没有完全反对。

我能想象朝堂上的场景。那些穿着朝服的大臣们，一个个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张得老大，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酸梅。主战派的脸涨得通红，主和派的脸拉得老长，两边的人互相瞪着，谁也不服谁。但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反对意见——因为常洛的两个决定，恰好把两边的嘴都堵住了。

你说增兵不对？那你是主和派，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谈判吗？常洛已经安排谈判了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？

你说谈判不对？那你是主战派，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增兵吗？常洛已经增兵了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？

两边都被堵住了。两边都不满意，但两边都没有理由反对。

这就是常洛的高明之处。

殿下在朝会上的原话是：战与和不是非此即彼。增兵是为了在战场上取得优势，接触是为了在谈判桌上留有余地。两手都要抓，两手都要硬。

我看完这封电报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我笑了。

那笑声从喉咙里冒出来，沙哑而低沉，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。王福正在给我倒水，听到笑声，手里的水壶停在了半空中，壶嘴里的水滴落在桌面上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
万岁爷笑什么？王福问。

朕在笑常洛。我说，这个孩子，比朕想的成熟。

怎么说？

他同时做了两件看似矛盾的事——增兵和谈判。增兵是给主战派看的，谈判是给主和派看的。两边都照顾到了，两边都不得罪。

但更重要的是，这两件事本身就是互相配合的。增兵是为了在战场上取得优势，有了优势才有谈判的资本。谈判是为了给战争找一个体面的结局，不用打到最后一个人。

战与和不是非此即彼。这句话，朕说不出来。

我把电报纸放在胸口上，感觉到纸张贴着皮肤的凉意。窗外的闷热空气被海风冲淡了一些，但屋子里还是有一种黏腻的潮湿感，让人浑身不自在。

为什么？

因为朕太偏执了。我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，朕这辈子只知道打，不知道谈。遇到问题就用武力解决，从来不考虑其他选项。常洛不一样，他能看到武力之外的可能性。

我顿了顿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。五十年了，我一直在打仗。从平藩王叛乱到壬辰倭乱，从征服欧洲到统一美洲，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战争。我习惯了用武力解决问题，习惯了用铁和血来回答一切质疑。

但常洛不一样。他从小看着我打仗，看着我用武力征服了半个地球，也看着我为此付出的代价——无数人的生命，无数家庭的破碎，无数城市的废墟。他看到了武力的力量，也看到了武力的局限。

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。

不是因为他比我聪明，是因为他比我看得清。一个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人，看到的风景自然和巨人不同。巨人看到的是脚下的路，肩膀上的人看到的是远方的地平线。

这是他比朕强的地方。

王福听完，小心翼翼地说：万岁爷，您是不是在夸太子？

朕在夸他。我说，朕很少夸人，但常洛值得夸。

那要不要给太子回电，告诉他您夸他了？

不用。我摇了摇头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，夸多了会骄傲。让他自己琢磨去。

王福也笑了。他把水壶放回桌上，壶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。然后他走到窗边，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闷热的空气立刻被一股带着海腥味的凉风冲散了，我深吸了一口气，感觉胸口舒畅了一些。

但我还是给常洛回了一封电报。不是夸他，是回应他的决定。

我拿起笔，在电报纸的背面一条一条地写。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，墨汁的气味淡淡的，带着一丝松烟的焦香。我写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——这不是普通的电报，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嘱托，也是一个皇帝对继承人的指导。

常洛，朕看到了你的两项决定。增兵和接触，都是对的。朕同意。

但朕要提醒你几件事。

第一，增兵的目的不是为了打更大的仗，是为了在谈判桌上有更多的筹码。兵到了前线，不一定要用。但联盟必须知道我们有这些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