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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六十五年四月，陈九的战报里出现了一个让我又惊又喜的名字。
那天下午，夏威夷下了一场短暂的阵雨。雨来得快去得也快，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，但把空气洗得干干净净。雨后的阳光格外透亮，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浸润后的清新气味，混着远处海面上飘来的咸腥味，让人忍不住多吸几口。
王福把战报递给我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——嘴角微微上翘，但又努力压着，像是在憋一个笑。
四月初三，联盟军残部约五百人从山区出击，袭击我军在大河城以东的一处哨所。哨所守军一百人，在联盟军的突袭下一度陷入混乱。
恰在此时，皇孙朱慈烺率领的巡逻队经过附近。慈烺当机立断，率领巡逻队二百人从联盟军侧翼发起反击。他利用地形优势，以火枪手封锁联盟军的退路，以刺刀手从侧翼冲击。联盟军腹背受敌，溃散而逃。
此战击毙联盟军八十余人，俘虏三十人，我军伤亡仅十二人。
我读到这里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电报纸，纸张在指间发出轻微的褶皱声。心跳也快了几拍——不是因为紧张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兴奋。这种兴奋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。自从身体垮了之后，我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来，每天就是吃药、看战报、发呆、睡觉。但这封战报让我的血液重新热了起来。
臣在战后见到慈烺，问他当时是怎么想的。慈烺说：孙儿看到联盟军的阵型有一个缺口——他们把所有人都集中在正面进攻上，侧翼完全没有防守。孙儿觉得这是个机会，就打了。
臣以为，慈烺虽然年轻，但有敏锐的战场直觉和果断的决策能力。此子有乃祖之风。
有乃祖之风。
我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像是有人在我干涸已久的心田里浇了一瓢水，那水渗进土里，慢慢地、慢慢地，让板结的泥土变得松软起来。鼻子也有些发酸——不是悲伤的酸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带着骄傲和感慨的酸。
慈烺是常洛的长子，我的嫡长孙。今年二十二岁，去年随第三批援军到了前线。我还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——圆圆的脸，大大的眼睛，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。他喜欢骑在我的膝盖上，抓着我的胡子玩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皇爷爷。那时候他才三四岁，小手软乎乎的，抓在胡子上一点都不疼。
转眼间，那个骑在我膝盖上的小娃娃，已经在战场上指挥二百人打仗了。
我不赞成他去前线。一个皇孙，跑到太平洋对面去打仗，万一出了什么事，常洛那边怎么交代？皇室的血脉不是用来在战场上冒险的。我见过太多年轻人死在战场上——他们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，就永远闭上了。
但常洛同意了。他在电报里说：父皇，慈烺不是温室里的花朵。他想去前线历练，儿臣觉得应该让他去。皇室的后代如果连战场都没见过，将来怎么治理天下？
我没有反对。因为常洛说得对。
而且，说实话，我心里也想让慈烺去。
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之一，就是没有在年轻的时候上过真正的战场。我第一次上战场是二十七岁平藩王叛乱，但那是碾压局，不算真正的战场。真正的战场是壬辰倭乱，但那时候我坐在义州的行宫里，离前线三天路程。我听到的是战报上的数字，闻到的是行宫里的檀香，而不是硝烟和血腥。
我不想让慈烺重蹈我的覆辙。一个没有闻过硝烟味的皇帝，永远不会真正理解战争的代价。你可以在奏折上读到伤亡三千这四个字，但你不会知道三千人倒下去的时候是什么声音，不会知道战场上的泥土被血浸透之后是什么颜色，不会知道一个士兵在临死前喊的最后一个字是还是。
这些东西，只有亲眼见过才会懂。
现在看来，慈烺没有让我失望。
万岁爷，皇孙打了胜仗！王福看完电报，高兴得手舞足蹈。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，在屋子里嗡嗡地回响。他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，拍得啪啪响，二百人打五百人，还赢了！皇孙真是了不起！
别高兴太早。我说，这只是一场小规模遭遇战，不能说明什么。
但陈帅说他有乃祖之风啊！
陈九是在拍朕的马屁。
陈帅不是那种人。
我笑了。王福说得对，陈九不是那种人。他在战报里从来不说废话，更不会拍马屁。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，说话跟打仗一样——直来直去，不拐弯抹角。他说有乃祖之风，就是真的觉得慈烺有本事。
我闭上眼睛，试着在脑海里还原那场战斗的画面。大河城以东的哨所，四周是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灌木丛。联盟军从山区冲下来，枪声骤然响起，像爆豆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。哨所里的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，阵型一下子就乱了。
然后慈烺来了。
二十二岁的年轻人，骑在马上，听到远处的枪炮声，没有犹豫，没有请示，当机立断——打。他带着二百人从侧翼插进去，火枪手封锁退路，刺刀手冲击侧翼。联盟军腹背受敌，溃散而逃。
整个过程干净利落，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这不是运气。这是天赋。
战场直觉这种东西，教不会，学不来。有的人天生就有，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。陈九有，我没有。我打了五十年仗，靠的是前世的知识和后天的学习，但我从来没有那种一眼看穿敌人弱点的直觉。慈烺有。他二十二岁就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