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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一直没有动手。因为打仗的时候不能改制度——打仗需要集权,改制度需要分权,两者矛盾。就像你不能在高速公路上换轮胎,得先把车停下来。
等仗打完了。
等仗打完了,我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这套体系制度化。
影卫变成联邦安全局,暗卫变成联邦情报局,新学门生变成联邦文官体系,工坊变成联邦科技院。
不再对皇帝负责,而是对联邦议会负责。
不再是皇帝的私人力量,而是国家的公共机构。
这个改革,比打仗还难。
因为它意味着我要放弃权力。
放弃我花了五十年建立的、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权力。
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,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树哗哗作响,叶子翻飞,露出银白色的背面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热烘烘的草木气息,吹得桌上的电报纸角翘了起来。
万岁爷,您又在发呆。王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丝担忧。
朕在想一件大事。
什么大事?
等仗打完了再告诉你。
又卖关子。王福嘟囔了一句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但我还是听到了。
我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笑容牵动了脸上的皱纹,我能感觉到皮肤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在移动,像是干涸的河床被风吹皱了。
有些事情,想清楚了再说。
我拿起笔,给陈九回了一封电报。笔尖蘸了墨,在砚台边缘轻轻刮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嚓嚓声。墨汁的气味浓郁而沉稳,和窗外飘进来的草木香混在一起,构成了一种我已经闻了六十年的味道。
陈九,你的儿子不错。朕的孙子也不错。嫡系的传承不能只靠制度,还要靠人。幸好这一代的年轻人没有让朕失望。
但朕要提醒你——不要因为儿子在军中就偏袒他。功是功,过是过,该赏赏该罚罚。朕对自己的孙子也是这个态度。
还有——你的肩伤好了没有?别逞强。你是主帅,不是冲锋的小兵。朕需要你活着回来。
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我的笔顿了一下。墨汁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,像一滴黑色的泪。
朕需要你活着回来。
这句话我写给陈九,也是写给自己。我需要他活着回来,就像常浩需要慈炯活着回来一样。我们都是当爹的,都知道活着回来这四个字有多重。它不是一句客套话,是一个老人对另一个老人最朴素的期盼。
电报发出去之后,我靠在枕头上,看着窗外的夕阳。
夕阳正在沉入大海,天边烧着一片金红色的晚霞。海面上波光粼粼,像是铺了一层碎金。晚霞的颜色从金红渐渐变成紫红,再变成深紫,最后融入夜色。整个过程缓慢而庄严,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。
很美。
我看着这片晚霞,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。
不是释然,不是认命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安心。
因为我知道——即使我不在了,大明还有人。
常洛能治国。慈烺能打仗。慈炯能管后勤。陈威能冲锋。
火种还在。
传承不断。
这就够了。
夜色漫上来,把最后一丝晚霞吞没了。远处的更鼓声响起来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沉闷而悠远,穿过夜风传到我耳朵里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。
我闭上眼睛,在更鼓声中慢慢睡去。枕头上有淡淡的龙涎香,丝绸被面贴着脸颊,凉丝丝的。
梦里没有战争,没有权力,只有一个老人坐在夕阳下,看着一群年轻人跑向远方。
他们跑得很快,越跑越远,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几个小小的黑点。
但火种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