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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九的信是七月初三到的,比预计晚了整整十天。
我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——不是因为病,是因为预感。这些年我养成了一种奇怪的直觉,每当坏消息要来的时候,身体总会先一步做出反应。后脖颈发凉,手指发僵,像是前世在工地上听到钢缆断裂前那一瞬间的本能警觉。
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得不像陈九的风格,有几处墨迹晕开了,像是写信的时候桌子在晃。我凑近了看,纸面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混着汗渍和火药的气息——这封信是在什么环境下写的,不用猜也知道。
臣启陛下:联盟残部约三万余人退入东部丛林及山区,化整为零,以游击之法袭扰我军。臣率部追剿月余,收效甚微。丛林之中,我军优势尽失……
我把信放下,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,嗡嗡嗡的没完没了,一浪高过一浪,像是有人在耳朵边上拉锯。和我脑子里的嗡嗡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蝉叫,哪个是头疼。
游击战。我太熟悉这三个字了。
前世读军事史的时候,游击战是最让正规军头疼的战术。越南丛林里的美军、阿富汗山区里的苏军,哪一个不是被游击战拖进了泥潭?美国人在越南砸了几千亿美元,投了比二战还多的炸弹,最后灰溜溜地撤了。苏联人在阿富汗耗了十年,拖垮了整个国家的经济,间接导致了苏联解体。
如今轮到我的军队了。
历史总是在重复,只是换了一批人。
王福。我睁开眼。
奴婢在。王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又尖又细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他大概一直站在门口等着,听到我叫他,脚步声立刻响起来,轻而快,像猫爪子踩在地毯上。
把地图拿来。美洲东部的那张。
王福很快把地图铺在我面前。羊皮纸的地图展开来有半张桌子大,边角用镇纸压住,纸面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脉、河流、城镇和道路。我盯着那片被标注为密林的绿色区域,手指沿着山脉的走向慢慢划过去。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和前世在电脑屏幕上看卫星地图完全是两回事。
这片丛林太大了。从北到南绵延数千里,密林深处连阳光都照不进去。联盟残部在这里土生土长,每一条小路、每一处水源、每一个藏身的山洞他们都了如指掌。而我的士兵,大多数是从万里之外的中原来的,连这里的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。
我又拿起陈九的信继续往下看。
……臣已将大军分散为百余股小队,每队百人至三百人不等,逐片清剿。然丛林广袤,敌军熟悉地形,往往我军刚到,敌已遁去。数次遭伏击,折损兵力近千。臣深感此战之难,非正面对决可比。
近千人。从美洲战争开始到现在,伤亡已经超过两万了。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命,是某个母亲的儿子,某个妻子的丈夫,某个孩子的父亲。
有多少人回不来了?
我不敢细想。
陛下?王福见我半天不说话,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。
没事。我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,匣子的铜扣合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,给陈九回电报,就说朕知道了,让他不要急,慢慢来。游击战急不得,越急越容易出错。
王福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,脚尖先着地,像猫一样。
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窗外的蝉还在叫。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,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瘦,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。
我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部纪录片,讲的是越战。美军的指挥官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,我到现在还记得——我们赢了每一场战斗,但输掉了整场战争。
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。
我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开始在上面标注。手指蘸了朱砂,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红点。朱砂的颜色鲜艳得刺眼,像是一滴滴血落在地图上。
丛林游击战的核心不是追着敌人跑,而是控制水源、控制粮道、控制人心。敌人可以躲进丛林里,但他们不能不喝水,不能不吃饭,不能不和当地百姓打交道。
切断补给线,封锁交通要道,争取当地民心——这才是破解游击战的正道。
我提起笔,开始给陈九写一封长信。墨汁的气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花香,在空气里搅成一团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我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。手腕有些酸,握笔的姿势也不如年轻时稳当了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意思是清楚的。
……游击之战,不在追剿,在于围困。敌可遁于林中,然不可离水源、粮道。卿当以控制水源为第一要务,以封锁粮道为第二要务,以争取民心为第三要务。三者兼备,则敌虽藏于深山密林,亦不过困兽之斗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