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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到一半，我停下笔，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。

六十年了。从穿越到现在整整六十年，我打了多少仗？征服了多少地方？每一场战争结束的时候我都以为是最后一场，但总有下一场在等着。像是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，每翻过一座山，前面还有一座更高的。

美洲。这是最后一块了。打完这一仗，全世界就再没有能和大明抗衡的力量了。

但这个最后一仗，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。

我叹了口气，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划过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磨损。

也许磨损的不是笔尖，是我自己。

七月中旬，陈九的第二封信到了。

这封信比上一封更长，字迹也更潦草。信封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，不知道是泥还是血。我没有问，也不想知道。

信里详细描述了丛林作战的困难——蚊虫叮咬导致大量士兵染病，密林中无法展开阵型，火炮和骑兵完全派不上用场，连火铳在潮湿的环境里都经常哑火。

……七月初九，臣率三百人搜山，行至一处山谷时遭伏击。敌从两侧山坡射箭投石，我军仓促应战，折损四十七人。臣亲手斩杀敌兵三人，身中一箭，幸未伤及要害……

我看到身中一箭四个字的时候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。纸张在指间发出轻微的皱褶声，像是在低声呻吟。

陈九今年也五十多了。五十多岁的人还在丛林里和游击队拼命，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……敌之游击战术甚为狡猾，每次伏击后迅速撤离，绝不恋战。我军追之不及，往往追出数里便失去踪迹。丛林中到处是陷阱，尖竹桩、绊索、毒箭，防不胜防。士兵们的士气开始低落，有人私下说这仗打不赢……

士气低落。这四个字比身中一箭更让我担心。

一支军队可以承受伤亡，但不能承受看不到希望。游击战不一样，敌人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，每天都在流血却看不到尽头，这种感觉会慢慢吞噬一支军队的灵魂。

前世有个词叫战争疲劳症，说的就是这种状态。士兵们不是怕死，是怕死得没有意义。

我必须给陈九更多的支持。

王福，传旨——调拨第二批物资运往美洲，包括防蚊药物、轻便火器、干粮和帐篷。另外，从南洋调两千名熟悉丛林作战的土兵过去，他们在热带丛林里长大，比中原兵更适应那种环境。

奴婢遵旨。王福弯腰退下，脚步声轻得像风吹过纸面。

我又坐回椅子上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，沉闷而规律，像是紫禁城的心跳。每一下都敲在我的胸口上，和我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。

游击战最怕的不是军事手段，是时间。时间站在游击队那边——他们可以等，可以拖，可以用一年两年甚至十年来消耗你。而正规军等不起，每多拖一天就多一天的粮饷开支，多一天的士气消耗。

但我有一个游击队没有的优势——我有海军。

只要海上封锁线建成，联盟就成了一座孤岛。没有外援，没有贸易，没有补给，游击队再能打也撑不了多久。人可以躲进丛林里，但铁、盐、火药这些东西丛林里可长不出来。

我提起笔，在给陈九的回信末尾加了一句：丛林之战不急于一时，海上封锁方为制胜之本。卿当稳扎稳打，以围代攻，待其自困。

写完之后我把信封好，交给王福去发电报。然后我躺回床上，盯着帐顶出神。帐顶上绣着五爪金龙，金线在烛光下微微发亮，龙的眼睛似乎在盯着我看，目光冷冰冰的，没有温度。

六十年了，我还在打仗。

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下去，天色暗了。远处传来宫人们走动的脚步声，细碎而匆忙，像是一群蚂蚁在搬家。有人在低声说话，听不清说的是什么，只有嗡嗡的声调飘过来，和蝉鸣混在一起。

我闭上眼睛，在蝉鸣和更鼓声中慢慢睡去。梦里全是丛林，密密麻麻的树木遮天蔽日，我一个人在里面走，脚下是腐烂的落叶，软绵绵的，每一步都陷下去半个脚掌。空气潮湿闷热，像是被人用湿毛巾捂住了口鼻。四周全是虫鸣鸟叫，嘈杂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
我怎么走都走不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