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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的紫禁城热得像蒸笼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潮湿的味道,连呼吸都觉得黏糊糊的。我躺在御书房的竹榻上,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衫,汗水把衣服贴在后背上,又湿又黏。手里拿着陈九最新的战报,纸张被我捏得有些发潮。
竹榻凉丝丝的,贴着后背很舒服,但我的心一点都不凉快。
……八月初,臣率部深入阿巴拉契亚山脉搜剿,历时二十三日,搜遍方圆百里山林,仅俘获敌兵四十七人,击毙二十一人。而我军因蛇虫叮咬、水土不服、跌落山崖等非战斗减员达三百余人……
非战斗减员三百。打死打伤的敌人不到七十。
这个比例让我倒吸一口凉气。前世搞工程的时候,项目上有个概念叫投入产出比,低于一比一就是亏本买卖。现在这个比例是四比一——我用四个人的代价换了一个敌人。这不是打仗,这是拿人命填坑。
我把战报放在胸口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雕梁画栋发呆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,吱——吱——吱——,单调而刺耳,像是一把钝锯在来回拉扯。热气从窗外涌进来,裹着一股焦灼的泥土味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美洲的山林,和我前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差不多——原始森林遮天蔽日,地面上铺满了腐烂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一脚下去能没到小腿。到处是藤蔓、荆棘、毒虫,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那种潮湿不是江南梅雨天的那种润,而是一种黏稠的、带着腐败气息的湿,像是整片森林都在发霉。
在这种地方打仗,正规军的一切优势都化为乌有。火炮拉不进去,骑兵跑不起来,就连火铳在那种湿度下都经常打不响。士兵们穿着厚重的铠甲在密林里穿行,汗水浸透了衣服,铁甲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烫,不到半天就有人中暑倒下。
而联盟的游击队呢?他们穿着轻便的皮衣,脚上是软底的鹿皮靴,在林子里跑起来像猴子一样灵活。他们知道哪条溪流可以喝,哪种浆果可以吃,哪棵树的树皮可以治蛇毒。这片丛林是他们的家,而对我的士兵来说,这里是地狱。
我想起前世看过一个关于丛林战的分析,说的是正规军在丛林里的战斗力会下降百分之六十到七十,而本地武装反而能发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实力。当时觉得这个数字有些夸张,现在看来,一点都不夸张。
陈九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,让我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。
此地之难,甚于俄罗斯冬天。
俄罗斯冬天。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,我的军队在零下四十度的暴风雪中行军,冻死冻伤无数。那时候我以为那已经是最艰难的战争了,没想到美洲的丛林比俄罗斯的冬天更难对付。
冬天至少是公平的——敌人也冷。但丛林不公平,丛林只折磨外来者。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里,拔不出来。
陛下,该用药了。王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进来,药味苦涩刺鼻,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草腥味,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浓烈。
我接过碗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苦。非常苦。舌根发麻,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沙子,那股苦味顺着食道一路往下走,在胃里翻搅了一阵,泛上来一股酸涩。我皱着眉把碗递回去,王福立刻递上一块蜜饯。
不用。我摆摆手,苦就苦吧,比起丛林里的士兵们吃的苦,这点药算什么。他们在密林里啃干粮喝溪水,被蚊虫咬得满身是包,被毒蛇追得到处跑,我在紫禁城里喝碗药就叫苦,说出去都丢人。
陛下,兵部尚书求见。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,尖细而恭敬。
让他进来。
兵部尚书进来的时候脚步很急,靴子踩在地砖上咚咚地响,每一步都带着一股风。他手里捧着一摞文书,额头上全是汗,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他的官服领口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。
陛下,美洲前线又有新的战报。他把文书呈上来,声音有些发紧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陈将军在搜山过程中遭遇了一次大规模伏击,折损了近两百人。
我的手停在半空中,然后慢慢接过文书。手指碰到纸面的那一刻,我感觉到纸张是凉的,和这闷热的天气格格不入。
战报上写得很详细。八月十五日,陈九率一千二百人进入一处峡谷搜剿,游击队事先在峡谷两侧的山坡上埋伏了弓箭手和投石手。当明军进入峡谷深处时,两侧同时发动攻击,箭矢和石块像雨点一样砸下来。
明军仓促应战,但峡谷地形狭窄,根本无法展开队形。火铳手试图还击,但潮湿的火药有一半打不响。陈九当机立断下令后撤,但峡谷入口已经被游击队用滚木堵住了。
最后是陈九亲自带着一队刀盾兵杀开了一条血路,才把大部队带了出来。但代价是一百八十七人阵亡,三百余人受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