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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八十七人。我轻声念出这个数字,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。平静不是因为不在乎,是因为在乎到了极点反而说不出什么来。
兵部尚书低着头不敢看我。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,安静到能听到窗外有只鸟在叫,叽叽喳喳的,叫声清脆而无忧无虑,和这屋子里的沉重气氛形成了刺耳的对比。
你觉得这仗该怎么打?我忽然问。
兵部尚书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问他。他犹豫了几秒,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一层,然后小心翼翼地说:臣以为……或可增兵。
增兵?我笑了一下,但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,冷得像冬天的铁,增到多少?十万?二十万?把整个丛林用人铺满?
兵部尚书的脸涨得通红,嘴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他的手微微发抖,文书在他手里轻轻颤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增兵解决不了问题。我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丛林里不是兵越多越好,兵越多后勤压力越大,目标越大,反而越容易被伏击。游击战的破解之道不在兵力,在策略。
我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,指尖上还残留着朱砂的红色:你看,这些是美洲东部主要的水源地和交通要道。游击队可以躲进丛林里,但他们不能不喝水,不能不运粮。控制了这些点,就等于掐住了他们的命脉。
兵部尚书凑过来看,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地图上,晕开了一小片。他赶紧用袖子去擦,我摆了摆手示意不必。
另外,我继续说,声音沉稳而缓慢,丛林作战不能用正规军的打法。要以小股精锐对小股游击队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从南洋调来的土兵到了没有?
回陛下,第一批八百人已经到了,正在适应当地环境。
让他们尽快投入作战。他们在热带丛林里长大,比中原兵更适应那种环境。另外,告诉陈九,不要再搞大规模搜山了,把兵力分散成五十人一组的小队,配上当地向导,像猎人一样去追踪游击队的踪迹。
兵部尚书连连点头,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他的眼神从刚进来时的慌张变成了认真,笔直地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重新挺直的树。
还有一件事。我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里有敬畏,有紧张,但没有怯懦。这让我稍感欣慰。告诉陈九,朕不急。这场仗可以打一年,可以打两年,但不能再用士兵的命去填。每一个士兵都是从万里之外来的,他们的命不是数字。
兵部尚书跪下磕了个头,额头碰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:臣遵旨。
他走了之后,我又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。
美洲的山林在地图上只是一片绿色,看起来平平无奇。但我知道那片绿色壁上的羊肠小道,还有无数双在暗处盯着你的眼睛。
我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,从北到南,从东到西。指尖划过羊皮纸粗糙的表面,每一道山脊、每一条河流都像是刻在我的皮肤上。这片土地太大了,大到让人绝望。
但我不能绝望。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,全世界只剩下这最后一块了。
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,安静了几秒,然后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吵,像是在嘲笑什么。我转身走回竹榻,躺下来,把陈九的信盖在脸上。
信纸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,混着海风的咸腥味——这封信从美洲漂洋过海来到紫禁城,走了上万里路。纸张贴在脸上,凉凉的,带着一种遥远的、陌生的气息。
和我的士兵们一样远。
我在信纸的遮蔽下闭上眼睛,黑暗中只剩下蝉鸣和自己的呼吸声。呼吸很浅,很慢,像是一台快要停转的机器在做最后的运转。
但还不能停。
还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