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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一丝凉意，拂过我裸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，凉飕飕的。我裹了裹身上的薄毯，毯子的绒毛蹭着下巴，痒痒的，继续看陈九的最新战报。

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封了。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厚，字迹也一封比一封潦草，像是写信的人越来越没有耐心——或者越来越疲惫。

……敌之游击战术日益精进，每次袭击后迅速撤离，绝不恋战。我军追之不及，往往追出数里便失去踪迹。臣曾设伏三次，仅有一次成功，歼敌四十余人。其余两次敌军似有预警，未入伏击圈便已转向……

我放下战报，揉了揉太阳穴。指尖按在穴位上，能感觉到皮肤是这些战报看多了。

打了就跑，追了就散。这就是游击战的精髓——你永远抓不住他，但他随时能咬你一口。像是一群狼在围着一头牛打转，每次冲上来咬一口就跑，牛追不上狼，但狼可以一直咬，咬到牛流血过多倒下为止。

我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本书，毛主席的《论游击战》。十六字诀——敌进我退，敌驻我扰，敌疲我打，敌退我追。简单得像顺口溜，但放到实战中，正规军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。那本书我前世翻过好几遍，当时只觉得精妙，没想到这辈子会站在被游击的那一方来体会这种精妙。

滋味不好受。

如今联盟的游击队虽然没读过那本书，但他们无师自通地掌握了同样的战术。这不奇怪，游击战的本质是弱者对强者的不对称作战，只要条件具备，任何民族都能自发地发展出类似的战术。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——弱者不可能和强者正面硬碰硬，那就只能打了就跑，跑了再打。

陛下，陈将军的私信。王福把一封没有火漆封印的信递过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。

私信。不是正式战报，是陈九写给我个人的。

我拆开信，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，字迹比战报上的更潦草，有几处甚至涂改过。纸张的边角有些卷曲，摸上去粗糙干涩，不是宫里用的那种细腻的宣纸，大概是前线随手找的什么纸。上面有一股淡淡的烟火气，像是在篝火旁边写的。我凑近了闻，还能嗅到一丝松脂燃烧后的焦香，混着汗味和泥土的腥气。

陛下亲启：臣在美洲已逾半年，深感此战之难非臣此前所历任何战事可比。正面交锋，敌非我军之敌；然游击之战，我军亦非敌之对手。臣每日率部搜剿，所获甚微，而减员日增。士兵们的士气已现疲态，有人私下议论此战无望……

我看到此战无望四个字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像是走路的时候突然踩空了一级台阶，整个人往下一沉。

陈九不是会说丧气话的人。他跟了我几十年，从朝鲜打到日本，从日本打到南洋，从南洋打到欧洲，从欧洲打到俄罗斯，什么样的硬仗没打过？零下四十度的暴风雪里他没说过丧气话，弹尽粮绝的时候他没说过丧气话。他在信里写出这四个字，说明前线的情况比战报上写的更严重。

战报是给朝廷看的，可以修饰，可以粉饰。但私信是给我看的，没必要藏着掖着。

我继续往下看。

……臣以为，单纯之军事手段已难以解决美洲之困局。敌之游击队虽兵力有限，然得民心之助，粮草有民供，情报有民传，藏身有民护。我军每至一处，百姓闭门不出，问之不答，驱之不散。臣深知强征民力只会适得其反，然不得民助则搜剿无从下手……

我把信放在膝盖上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气息从鼻腔里呼出来，在微凉的空气中化成一团淡淡的白雾，转瞬即逝。

民心。又是民心。

打仗打到最后，永远绕不开这两个字。枪炮可以摧毁城墙，但摧毁不了人心。联盟的游击队之所以能在丛林里坚持这么久，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能打，而是因为当地百姓在支持他们。

百姓给他们送粮食，给他们通风报信，给他们提供藏身之所。在百姓眼里，游击队是保卫家园的英雄，而我的军队是入侵者。

这个认知不改变，仗就打不赢。

前世有句话说得好——你可以占领一个国家，但你占领不了一个民族的心。我当年在工地上也遇到过类似的事，甲方的员工不配合我们施工，不是因为我们做得不好，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外来的，抢了他们的活。后来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和他们搞好关系，帮他们解决了几个实际问题，他们才慢慢接受了我们。

道理是一样的。只是规模不同。

……臣斗胆进言，欲平美洲之乱，须军政并举。军事上以围代攻，不求速胜；政治上分化瓦解，争取民心。联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，强硬派主战，温和派主和，若能分而治之，或可事半功倍。臣恳请陛下示下。

我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，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飘进来，甜丝丝的，和手里信纸上的烟火气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