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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九说得对。他在前线打了半年，终于看清了问题的本质——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军事战争，而是一场争夺人心的战争。

能看清这一点，说明他不只是一个将军，还是一个政治家。将军只能打赢战斗，政治家才能打赢战争。

我站起来，走到书案前坐下，提起笔开始写回信。墨汁的气味浓郁而熟悉，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，像是蚕在啃桑叶。砚台里的墨汁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，黑得发亮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陈九亲启：卿之所言，深合朕意。美洲之战，不可以力胜，当以智取。军事上，卿当稳扎稳打，以围代攻，控制水源粮道，不求速胜但求不败。政治上，朕已令影卫着手联络联盟内部之温和派，探其虚实，察其意向。若温和派有意谈和，朕不吝给予优厚条件……

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一滴墨汁在笔尖凝聚，摇摇欲坠。我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。

……卿在前线辛苦，朕心甚慰。然卿年已过五旬，当保重身体，勿以身犯险。朕还等着卿凯旋归来，与朕共饮庆功酒。

写完之后我把信封好，交给王福。信封上的火漆在烛火上烤化了，滴在封口处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滋声，红色的蜡液凝固成一个圆形的印记。

加急发出去。

奴婢遵旨。

王福走后，我又一个人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，远处传来更鼓声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数着什么。数着时间，数着日子，数着这场战争还要拖多久。

分化瓦解。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难。联盟虽然内部有分歧，但面对外敌的时候往往会暂时团结起来。要想让他们内部分裂，需要时间，需要耐心，更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。

但我有的是时间。

我已经等了六十年，不在乎再多等一年两年。

只是我的身体……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皮肤松弛，青筋暴露，指节粗大变形。这双手曾经握过笔、握过剑、握过权杖，如今连拿筷子都有些发抖。手背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，像是地图上的岛屿，散落在干枯的皮肤上。

我今年七十六了。前世活了三十五年，这一世又活了七十六年，加起来一百一十一年。够长了。

但还不够。至少要撑到美洲的事情了结。

我咳嗽了两声，胸口闷闷的疼，像是有人在里面攥了一把。药碗还放在桌上，里面的药汤已经凉了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，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我端起来一口喝了，凉的比热的更苦，苦得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

再苦也得喝。我对自己说，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窗外起风了，吹得窗纸呼呼地响，像是有人在外面急促地喘气。远处的更鼓声被风吹散了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，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
我躺回床上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是丝绸的，滑溜溜的贴着皮肤，凉丝丝的。身体陷进柔软的锦褥里，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，像是老旧的木头在承受重压。

闭上眼睛之前，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：陈九，别急，慢慢来。朕等得起。

但我真的等得起吗？

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自己。

黑暗中只有风声和更鼓声，一远一近，一急一缓，像是两个人在对话。我听着这对话，慢慢地、慢慢地沉入了睡眠。

梦里什么都没有。连丛林都没有。只有一片空白，白得刺眼，白得让人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