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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,弗朗西斯科的正式答复到了。
温和派内部经过激烈讨论,最终以多数票通过了和平方案。弗朗西斯科通过秘密渠道将方案全文发给了陈九,陈九又通过电报转发给了我。
方案很长,足足有二十多页,但核心诉求可以归纳为三条:第一,在联邦框架内保留美洲的高度自治权;第二,美洲人的土地、财产和文化权益受联邦宪章保护;第三,战后不追究任何人的战争责任。
我躺在病榻上,让王福把方案一页一页地念给我听。我的眼睛最近越来越不好使了,看小字看久了就模糊一片,像是隔着一层水雾。太医说是年纪大了,肝肾亏虚,目力衰退,开了几副明目的方子,吃了半个月也不见好转。前世我记得这叫老花眼加白内障,搁在二十一世纪做个小手术就能解决,可惜这个时代的医术还差得远。
王福念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他的声音又尖又细,在安静的寝宫里回荡着,像是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。但我听得很认真,每一个条款都在脑子里反复掂量。寝宫里点着安神香,那股幽幽的檀木味道从铜炉里袅袅升起,和窗外飘进来的春风搅在一起,让人昏昏沉沉的。我使劲掐了一下虎口,疼痛让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……第七条,美洲自治议会有权制定本地法律,但不得与联邦宪章相抵触……
这条可以。我点了点头。自治立法权是必须给的,否则自治就是一句空话。但不得与联邦宪章相抵触这个前提很重要——这意味着联邦宪章是最高法律,美洲的地方法律不能凌驾其上。弗朗西斯科主动加了这个限制条件,说明他是真心想在联邦框架内解决问题,而不是借自治之名行独立之实。
……第十二条,联邦在美洲的驻军不得超过五千人,驻扎地点须经自治议会批准……
五千人太少了。我皱了皱眉,改成一万,驻扎地点由联邦军事委员会和自治议会协商确定。
五千人守不住美洲那么大的地盘。前世美国在海外驻军动辄几万人,何况美洲大陆幅员辽阔,从东海岸到西海岸横跨数千里,五千人撒下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一万人是底线,再少就失去了军事存在的意义。
……第十八条,美洲原住民的土地权不可侵犯,任何开发行为须经原住民部落同意……
这条不改。我说,语气很坚定,原住民的土地权必须保护。朕征服了他们的家园,至少要保住他们的根。
这是我的执念。前世读过太多关于印第安人被屠杀、被驱赶、被关进保留地的历史,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像刀子一样刻在我的记忆里。什么昭昭天命,什么文明开化,说到底不过是给种族灭绝披上一层遮羞布。我既然穿越到了这个时代,就绝不允许同样的悲剧重演。原住民是这片土地最早的主人,他们的权利必须得到尊重。
王福念完之后,我闭上眼睛想了很久。
帐顶上方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,大概是老鼠在房梁上跑。寝宫外面隐约传来宫女们走动的脚步声,轻得像猫爪踩在棉花上。远处有人在唱曲儿,声音飘飘忽忽的,听不清词,只觉得调子婉转悠扬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愁。
这份方案总体上是可以接受的。弗朗西斯科没有狮子大开口,他的要求都在合理范围之内。唯一需要调整的是军事方面的条款——军权是我的底线,这一点不能让步。
给陈九回电报。我睁开眼睛,告诉他,方案大部分可以接受,但军事指挥权必须统一,驻军数量改为一万。其他条款朕没有异议。让陈九把朕的意见转达给弗朗西斯科,看他怎么说。
奴婢遵旨。
王福走后,我一个人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发呆。
帐顶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,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。我盯着那条龙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它的眼睛像是在看我——不是崇拜的目光,而是审视的目光。那条龙张着嘴,露出一排金色的牙齿,仿佛在问我:你做的这一切,到底值不值?
和平方案。
这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,但背后是数十万人的生死,是一个大陆的命运,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个重大决策。
我做对了吗?
接受温和派的条件,给美洲高度自治权——这意味着我征服了美洲,但没有完全控制它。美洲人会有自己的议会、自己的法律、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名义上是联邦的一部分,但实际上保留了相当大的独立性。
有人会说这是软弱,是妥协,是打了胜仗却没有享受胜利的果实。
但我知道,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。
历史上所有试图用铁腕统治异族的帝国,最后都失败了。罗马帝国、蒙古帝国、大英帝国——它们征服了广袤的土地,但最终都因为无法消化这些土地而崩溃。罗马人修了遍布欧洲的大道,蒙古人建立了横跨欧亚的驿站,英国人铺设了环绕全球的海底电缆,但这些都没能阻止帝国的瓦解。因为他们忘了一件事——人心不是靠道路和电缆就能征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