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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九在战报中也提到了华裔社区的贡献。他写道:华裔社区为联军提供了大量后勤和情报支持,其价值不亚于一支精锐部队。尤其是他们提供的当地情报,让臣对美洲东部的地形、道路、水源了如指掌,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盲人摸象了。
我看到盲人摸象四个字,忍不住笑了。几个月前我也用过这个词来形容美洲战场的困境,没想到陈九也想到了一块去。笑声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荡了一下,听起来有些干涩,像是生锈的门轴被推动时发出的吱呀声。我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,嘴角的肌肉都有些僵硬。
给陈九回电报。我说,告诉他,华裔社区的贡献朕都记在心里了。战后要好好奖赏他们,给他们更多的土地和贸易特权。另外,告诉他——善待华裔社区,他们是我们在美洲的根。根扎得越深,树就长得越高。
奴婢遵旨。
我又想了想,补充道:再加一句——华裔社区中有功之人,造册上报,朕要亲自过目。不论男女老幼,凡是为大明出过力的,都要有个说法。朕不能让人家流了血流了汗,最后连个名字都留不下。
王福应了一声,快步走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啪嗒啪嗒的,像是一串急促的鼓点。
王福走后,我又一个人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,秋天快到了。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,不像夏天那么毒辣了,暖洋洋的照在身上,让人昏昏欲睡。光线落在书案上,把那份清单照得通透,纸张薄得几乎能看到背面的字迹。
我伸手摸了摸清单上的字,指腹感受着油墨的微微凸起。十二万人。十二万个名字,十二万个故事,十二万条从中国延伸到美洲的根。
二十年前种下的种子,今天结出了果实。
这让我想起了一句话——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。
只不过这一次,栽树的人和乘凉的人是同一个人。
我活得够长。长到可以亲眼看到自己种下的每一颗种子发芽、生长、开花、结果。
这是穿越者最大的优势——不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,而是有足够的时间去布局。
前世做工程的时候,最让我头疼的就是工期。甲方总是催催催,恨不得今天画图明天就能交工。但好的工程急不来,地基要一层一层地夯实,钢筋要一根一根地绑扎,混凝土要一车一车地浇筑。你省了一天的工期,将来就要花十天去返工。
治国也是一样。二十年的移民策略,不是一朝一夕能见效的。但一旦见效,就是摧枯拉朽的力量。
我闭上眼睛,在秋日的暖阳中慢慢睡去。身体陷在椅子里,骨头里那股隐隐的酸痛被阳光烘得舒服了一些。耳边的蝉鸣越来越远,像是有人在慢慢调低音量。
梦里没有战争,没有丛林,只有一片金黄色的麦田,麦穗在风中摇曳,沙沙地响,像是大地在唱歌。风从麦田的尽头吹过来,带着一股温暖的、甜丝丝的麦香,拂过我的脸颊,钻进我的鼻腔。阳光洒在麦穗上,每一粒麦子都像是一颗小小的金珠,饱满而沉甸甸的。
麦田的尽头站着一群人,他们穿着中式的衣服,说着带口音的汉语,朝我挥手。他们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,牙齿白得发亮。有男人、有女人、有老人、有孩子,他们站在金色的麦浪中,像是一幅画。
我认不清他们的脸,但我知道他们是谁。
我在梦里朝他们走去,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温热,麦穗擦过我的手背,痒痒的。走了很久,却怎么也走不到他们面前。他们始终站在麦田的尽头,朝我挥手,笑着,说着我听不清的话。
然后我醒了。
阳光已经西斜,御书房里的光线变成了橘黄色。书案上的清单还摊着,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了一角。我按住清单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不是喜悦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厚重的满足感。
像是一个农夫在秋天看着自己的庄稼,金灿灿的铺满了整个山坡。
他们是我的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