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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想打消耗战。我已经七十六岁了,见过太多的死亡,不想再多添一笔。
另外,我补充道,告诉陈九,围困期间可以派人向城内喊话,劝降。告诉强硬派的士兵们,投降者免死,放下武器就能回家。朕不追究他们的战争责任。
奴婢遵旨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药效上来了,身体里那股酸胀感减轻了一些,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昏沉。太医说这是药里的安神成分在起作用,让我多休息。可我哪有时间休息?美洲的战事、朝中的政务、各地的奏报,每一件都在等着我拿主意。
我强撑着睁开眼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入口带着一股涩味,但凉茶反而让我清醒了一些。
桌上还摊着一张美洲的地图,是陈九上个月派人送回来的最新版本。地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双方的控制区域——红色是大明和温和派联军,蓝色是强硬派。几个月前,蓝色还占据了大半个东部,现在已经缩成了东北角上一小块,像是一滴快要干涸的墨水。我用手指点了点那块蓝色区域,指尖触到地图上粗糙的纸面,能感觉到墨迹微微凸起的纹理。
就这么大一块地方了。三万人,挤在这么大一块地方里,像是一群被赶进角落的困兽。
我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张照片——二战末期,柏林的守军在废墟中负隅顽抗。那些士兵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绝望,但他们的手还紧紧握着武器。照片是黑白的,但我能想象出那些眼睛里的颜色——灰色的,像是燃尽的灰烬。
德雷克二世的士兵们,大概也是这样的眼睛吧。
王福走后,我站起来走到窗前。九月的天空高远而澄澈,几只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头顶飞过,嘎嘎地叫着,声音在空旷的天空中回荡。那叫声苍凉而悠远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又像是要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。
大雁南飞。秋天到了。
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开始变黄了,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金,像是被人用金粉一点一点地描上去的。偶尔有一片叶子飘落下来,在空中打着旋儿,慢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轻响。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、微甜的气息,那是秋天特有的味道——成熟的、收敛的、带着一丝萧瑟的甜。
我看着大雁消失在天际线上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胜利在望的喜悦,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这场战争快要结束了。美洲是最后一块拼图,拼上之后,全世界就再没有能和大明抗衡的力量了。
我应该高兴才对。但我高兴不起来。
也许是因为我太老了。七十六岁的人,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去高兴了。
也许是因为我太累了。六十年的征战,已经把我所有的热情和豪情都消磨殆尽了。
也许是因为我知道,胜利的代价太大了。
前世有句话说得好——所有的战争都是内战,因为所有的人都是同胞。我不记得是谁说的了,但这句话一直刻在我心里。我打了一辈子仗,征服了一个又一个国家,统一了一个又一个大陆。但每一次胜利的背后,都是无数人的鲜血和眼泪。那些死去的人——不管是大明的士兵还是敌方的士兵——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,有名字,有家庭,有梦想。
我把他们变成了数字。战报上的数字,史书上的数字,功劳簿上的数字。
这些数字加在一起,就是我这辈子的功业。
也是我这辈子的罪孽。
我转身走回书案前,坐下来,提起笔。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。墨汁在笔尖上凝成一颗小小的黑珠,摇摇欲坠,最后啪的一声落在纸上,洇开一个不规则的墨点。
我想写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最后我只写了一个字:
然后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椅背上的木头被体温捂热了,贴着后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。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缓慢而沉重,像是一台老旧的风箱在一下一下地鼓动。
窗外的大雁已经飞远了,叫声也听不到了。只有风在吹,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沙沙地响,像是有人在轻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