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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，费城攻防战打响了。

不是我下令打的，是德雷克二世先动的手。

他在围困两个月后发动了一次绝望的突围，率领五千精锐从费城东门杀出，试图打开一条通往海边的通道。这是一次自杀式的冲锋——他知道突围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，但他不愿意坐以待毙。

我理解这种心情。前世做工程师的时候，我见过太多项目走到绝路上的情形——明知道方案行不通，但就是不甘心放弃，非要再试一次。那种不甘，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，我太熟悉了。只不过工程师赌的是项目，德雷克二世赌的是命。是五千条命。

陈九的战报写得很详细。

……十一月初三凌晨，敌军趁夜色从东门突围。臣事先已得内应情报，在东门外设下三道防线。敌军冲破第一道防线时气势如虹，但在第二道防线前被火炮和火铳的交叉火力所阻。战斗持续至天明，敌军伤亡过半，被迫退回城内。我军伤亡约八百人……

八百人。

我看着这个数字，心里一阵刺痛。八百条命，八百个家庭，八百个等着丈夫、儿子、父亲回家的人。我闭上眼睛，耳边仿佛响起了那些家属收到噩耗时的哭声——那种撕心裂肺的、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嚎啕，我在前世的纪录片里听过无数次，每一次都让我浑身发冷。如今这些人不是纪录片里的影像，是活生生的大明子民，是我派出去的。

我揉了揉眉心，指尖触到额头上深深的皱纹。七十多岁了，这张脸上的每一道沟壑都是一场战争刻下的。

突围失败后，陈九决定发动反攻。他和弗朗西斯科商议后，从三面同时围攻费城，只留东面——面朝大海的方向——不设重兵。

为什么留东面？我在电报里问。

陈九的回答很简短：给他们留一条退路。绝望的人最危险。

这个判断是对的。围三阙一，这是兵法的基本原则。把敌人逼到绝路上，他们会拼死一搏，反而增加己方的伤亡。留一条退路，让他们觉得还有希望，他们的抵抗意志就会减弱。前世读《孙子兵法》的时候，我只觉得这是纸上谈兵的道理；如今坐在紫禁城里看着战报，才真正明白这几个字背后是多少血的教训。每一条兵法原则，都是用尸体堆出来的。

但德雷克二世不是普通的敌人。他看穿了陈九的意图，下令封死东门，不许任何人从东面撤退。

谁敢从东门出去，就是逃兵，格杀勿论。这是影卫传回来的德雷克二世的原话。

他不要退路。他要和费城共存亡。

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端着药碗往嘴边送。手停在半空中，药汤的苦味顺着热气钻进鼻腔，呛得我皱了皱眉。这个人，骨头比我想象的还硬。他把自己和整座城钉在了一起，像一颗钉子，钉进了美洲大陆的肉里，拔不出来。

攻城战从十一月初五开始，一直打到十一月底，整整打了二十五天。

这二十五天里，我每天都守在电报机旁边，看着一份份战报从美洲传来。电报机嗒嗒嗒嗒地响个不停，那声音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在啄我的心。每一份战报都带着血腥味——不是真的血腥味，是文字里透出来的那种。我的手指摩挲着电报纸粗糙的表面，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，蹭得指尖发黑。

……十一月初七，我军攻破费城南门外墙，但守军在内墙后设置了大量路障和陷阱，我军推进缓慢。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，每一条街道、每一栋建筑都要反复争夺……

我能想象那个场面。前世看过的那些战争电影里，巷战永远是最残酷的——你不知道下一个拐角后面藏着什么，不知道头顶的窗户里会不会突然伸出一杆枪。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，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。子弹打在砖墙上的声音，手榴弹在狭窄巷子里爆炸的闷响，伤兵被拖过碎石地面时发出的惨叫——这些声音我没有亲耳听过，但战报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我脑子里还原出了那个地狱般的画面。

……十一月十二，我军在西区遭遇守军的顽强抵抗。守军利用建筑物进行巷战，从窗户和屋顶向我军射击。我军不得不逐屋清剿，伤亡惨重。一个连的士兵在攻占一栋三层楼房时，从一楼打到三楼，每一层都有守军埋伏，最后只剩下七个人活着走出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