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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连,只剩七个人。我盯着这行字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那栋楼里发生了什么?楼梯上是不是堆满了尸体?墙壁上是不是溅满了血?那七个活着走出来的人,他们的眼睛里还有光吗?他们走出那栋楼的时候,身上一定沾满了战友的血,耳朵里一定还回荡着枪声和惨叫。他们还能睡着觉吗?还会做梦吗?梦里是不是全是那栋楼?
我不敢想,但又忍不住去想。前世我是个工程师,画图纸、算数据、跑工地,最大的危险不过是高空坠物。我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我会坐在一座宫殿里,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。
……十一月十八,守军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构筑了最后一道防线。他们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堆在一起——马车、家具、石块、甚至棺材——筑成了一道临时的城墙。德雷克二世亲自站在防线后面指挥,身中两处弹伤仍不肯撤退……
身中两处弹伤仍不肯撤退。
我看到这行字的时候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电报纸。纸张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皱褶声,像是一声压抑的叹息。
这个人……
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。敬佩?惋惜?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惺惺相惜?
他是我的敌人。但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敌人。在这个时代,在这片被战火烧焦的土地上,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守着最后一道防线,守着他心中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国家。这份执拗,让我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悲剧英雄——项羽、文天祥、岳飞——他们都输了,但他们输得让人心疼。
陛下,该用药了。王福端着药碗走进来,脚步声轻得像猫。
我接过碗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苦。非常苦。药汤滚过舌根的时候,那股子浓烈的苦涩直冲天灵盖,胃里翻涌了一下。但我已经习惯了。七十多年的人生,什么苦没吃过?这点药汤算什么。
给陈九发电报。我把药碗递回去,碗沿磕在王福的指甲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,告诉他,费城的仗要打,但不要打成屠杀。能劝降的劝降,能俘虏的俘虏。朕不想看到费城变成一片废墟。
奴婢遵旨。
王福走后,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椅背上的木雕硌着后脑勺,有一点疼,但我懒得换个姿势。
费城攻防战。这是美洲战争中最惨烈的一场城市战。双方都在付出巨大的代价——明军在用士兵的命一寸一寸地推进,守军在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地抵抗。
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。
我想起了前世看过的斯大林格勒战役的纪录片。那场战役中,苏德两军在一座城市里打了五个月,死了两百万人。每一栋建筑都是一个战场,每一层楼都是一道防线,每一个房间都可能藏着一个敌人。纪录片里有一段幸存者的采访,一个老兵说:在斯大林格勒,活过今天就是胜利。那个老兵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任何光,像两口枯井。
费城没有斯大林格勒那么大,但惨烈程度不遑多让。陈九在战报里说,有些街道反复易手七八次,早上是明军的,中午被守军夺回去,傍晚又被明军抢过来。街道上的尸体来不及收,新的尸体就压在了旧的上面。活人踩着死人往前冲,脚下是软的,黏的,带着体温的。
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,吹得窗纸猎猎作响。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很冷了,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割在脸上。炭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,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,溅出几点火星,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短暂的弧线。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的焦香和药汤的苦涩,两种味道搅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我已经习惯了——就像我已经习惯了战争。
但我觉得更冷的是心。
费城还在打。
德雷克二世还在坚持。
这场战争,什么时候才能结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