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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，费城已经是美洲最后一座抵抗的堡垒了。

城外的世界已经变了。温和派控制的地区恢复了秩序，商铺重新开张，农田重新耕种，百姓们的脸上开始出现久违的笑容。但费城城内，依然是一片地狱。

我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，手边堆着一摞影卫的密报。十二月的北京滴水成冰，窗外的护城河已经冻得结结实实，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，沙哑而凄厉，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暖阁里烧着地龙，热气从脚底下往上蒸，烘得人昏昏沉沉的，但我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
影卫的密报越来越触目惊心。

……城内守军已弹尽粮绝，最后的粮食储备在三天前耗尽。士兵们开始宰杀老鼠和野猫充饥，有人甚至在啃树皮和皮带。伤兵得不到救治，只能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等死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、腐臭味和绝望的气息……

啃树皮和皮带。我前世读过长征的历史，红军过草地的时候也吃过皮带。那是一种什么滋味？皮革在嘴里嚼不烂，又硬又涩，带着一股子鞣制的化学味，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了一块石头。但饿到极处，什么都能吃，什么都愿意吃。饥饿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，它不杀你，但它把你的尊严一点一点地剥掉，把你从人变成兽。

我看完密报，沉默了很久。密报的纸张很薄，几乎是透明的，上面的字迹细如蚊足，是影卫用特制的墨水写的。我把纸举到烛火旁边，火光穿透纸张，那些字像是烙在了我的眼睛里。烛火跳动着，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，像是一群无声的幽灵在起舞。

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给陈九发电报。暂停进攻。

陛下？王福有些意外。他手里端着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，茶水在杯沿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。

暂停进攻，我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，派人送最后通牒进城。告诉德雷克二世——投降者免死，所有放下武器的士兵可以回家，不追究战争责任。朕以皇帝的名义担保。

那如果他不投降呢？

我沉默了几秒。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，吹得院子里的枯枝咔嚓咔嚓地响，像是有人在折骨头。那声音尖锐而干脆，每一声都像是一根神经被拨断了。

如果他不投降……我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，那就只能打了。城破之日，顽抗者格杀勿论。但平民不得伤害，伤兵不得补刀。这是朕的底线。

我说这话的时候，心里其实在打鼓。格杀勿论——这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，舌头像被烫了一下。我前世是个工程师，这辈子当了六十年皇帝，下过无数次这样的命令，但每一次说出格杀勿论的时候，心里都会抽搐一下。这四个字的重量，不是坐在龙椅上就能习惯的。

奴婢遵旨。

最后通牒送进城之后，城内陷入了激烈的争论。

影卫传回来的情报显示，守军内部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分歧。大部分普通士兵已经不想打了——他们饿了太久，伤了太多，看不到任何希望。他们想回家，想见自己的妻子和孩子，想吃一顿饱饭。

我理解他们。战争打到这个份上，什么主义、什么信仰都不重要了，重要的是活着。活着回家，看一眼自己的老婆孩子，吃一碗热乎乎的饭，睡一个不用担心被炮弹炸醒的觉。这些在和平年代再普通不过的事情，在战争中却成了奢望。前世我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，最盼望的就是收工后那碗热汤面，面条在碗里冒着热气，汤上飘着几滴油花，吸溜一口下去，浑身都暖了。那些费城的士兵们，大概也在想着类似的东西吧。

但德雷克二世和他身边的核心军官们不同意投降。

……德雷克二世在军事会议上说：投降？投降之后呢？我们的土地会被东方人占领，我们的孩子会说他们的语言，我们的文化会被他们同化。一百年后，还有人记得我们曾经是自由的吗？他的话让在场的军官们沉默了，但沉默之后，有人开始低声哭泣……

有人开始低声哭泣。

我看到这行字的时候，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。茶水已经凉透了，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
他们在哭什么？是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哭，还是为即将失去的自由而哭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