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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二年正月初一,万家灯火,爆竹声声。
紫禁城里张灯结彩,宫人们忙着准备年夜饭,到处是喜庆的红色。大红灯笼挂满了廊檐,烛光从灯笼纸后面透出来,把积雪映成了淡淡的橘红色。空气里飘着饺子的香味、炮仗的硫磺味和松柏枝燃烧时特有的清苦味,三种味道搅在一起,是我穿越六十年来最熟悉的年味。但我没有心情过年。
因为今天,是费城总攻的日子。
陈九选在正月初一发动总攻,不是为了讨什么好彩头,而是因为这一天守军的警惕性最低。即使是在战争中,人也会在节日里放松一些——这是人性,无法克服。前世搞工程的时候,我就知道一个规律:节假日是事故高发期,因为人的注意力会不自觉地松懈。陈九把这个规律用在了战场上,冷酷,但有效。
电报机从凌晨开始就没有停过,嗒嗒嗒嗒的声音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。我坐在电报机旁边,裹着厚厚的貂裘,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吐出来的纸条。貂裘的毛蹭着下巴,痒痒的,但我顾不上。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膜,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。
第一份电报,凌晨寅时:总攻开始。三百门火炮同时开火。
我闭上眼睛,想象着那个场面。三百门火炮在黑暗中同时怒吼,炮口喷出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,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费城的城墙。轰隆轰隆的炮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,城墙上的砖石在炮火中崩裂飞溅,烟尘遮天蔽日。三百门炮,那是什么概念?前世我参观过军事博物馆,见过那些老式火炮的实物,一门炮开火的声音就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三百门同时开火,那声音大概能把天都震裂了。费城城墙上的守军,在那一刻一定觉得世界末日到了。
第二份电报,卯时:持续轰击两个时辰,城墙多处崩塌。步兵开始攻城。
两个时辰。四个小时的持续轰击。我能想象城墙在炮火中一点一点崩塌的样子——先是外层的砖石被炸飞,露出里面的夯土,然后夯土在持续的轰击下开裂、松动、坍塌,最后整面墙像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巨人一样轰然倒下,扬起漫天的灰尘。灰尘里混着碎砖、碎石、碎木头,还有碎掉的人。
第三份电报,辰时:南门城墙完全崩塌,我军从缺口涌入。守军在城内设置了大量路障和陷阱,巷战激烈。
巷战。又是巷战。我最怕看到这两个字。城墙打塌了不算完,真正的地狱在城墙后面。每一条巷子都是一条血胡同,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端着火铳的人。我的士兵们要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清,一扇门一扇门地踹,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。这种仗,打的不是战术,打的是命。
第四份电报,午时:西区已被我军控制。守军退守城中心。德雷克二世在中心广场指挥抵抗,负伤不退。
负伤不退。又是这四个字。
这个人,从十一月打到正月,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枪、多少刀,但他就是不退。他像一棵被雷劈过、被风吹弯、被雪压断了枝丫的老树,树干已经千疮百孔了,但根还扎在土里,死活不倒。
第五份电报,未时:城中心战斗胶着。守军利用建筑物顽抗,我军逐屋清剿,伤亡较大。
我看到伤亡较大四个字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貂裘。毛皮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伤亡较大——陈九是个惜字如金的人,他说,那就是真的很大。每一个背后,都是几十上百条人命。
第六份电报,申时:守军弹药耗尽,开始用刀剑和石块抵抗。
用刀剑和石块。
我看到这行字的时候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。茶杯是瓷的,凉冰冰的贴着掌心,那种冰凉从掌心一直渗到骨头里。
他们已经没有子弹了,但他们还在打。用刀,用剑,用石头,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。在火铳和火炮面前,刀剑和石块能有什么用?但他们还是拿起来了,还是冲上去了。这不是理性的选择,这是本能,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动物的本能——要么战死,要么屈服,没有第三条路。
这不是战斗,这是殉道。
前世看过一部电影,讲的是日本武士在明治维新时期的最后一战。那些武士拿着刀冲向装备了步枪和机关枪的政府军,一排一排地倒下,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冲。电影院里很多人哭了,我也哭了。那时候我觉得那只是电影,是艺术加工后的悲壮。如今我才知道,现实比电影更残酷,因为现实里没有配乐,没有慢镜头,只有血和惨叫。
第七份电报,酉时:强硬派领袖下令停止抵抗。费城陷落。
停止抵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