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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陈九回电报。就四个字——善待百姓。
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人。善待百姓——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。仗已经打完了,人已经死了,城已经破了,我改变不了过去,但我可以决定未来。至少,让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。
奴婢遵旨。
王福走后,我又一个人躺了一会儿。阳光照在被子上,暖烘烘的,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我。但我的心里是凉的。
费城城破了。美洲战争的军事阶段正式结束了。从开战到结束,历时三年,双方伤亡数十万。这是大明历史上代价最大的一场战争,也是我发动的最后一场战争。
最后一场。
我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从穿越到现在六十年,我打了多少场仗?征服了多少地方?杀了多少人?我已经记不清了。但我记得每一场战争结束时的感觉——不是胜利的喜悦,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虚。
就像现在。
前世我是个工程师,一辈子最大的成就是参与修了一座跨江大桥。那座桥通车的那天,我站在桥头,看着车流从桥上驶过,心里满满的都是自豪。那种感觉,和现在完全不同。修桥是创造,打仗是毁灭。创造让人充实,毁灭让人空虚。我用六十年的时间征服了整个世界,但我心里的那个空洞,比六十年前更大了。
消息传回国内后,百姓们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。没有庆祝,没有欢呼,没有张灯结彩。街上的人们听到消息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。卖豆腐的继续吆喝,磨剪子的继续走街串巷,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底下的听众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有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说了句总算完了。
如释重负。
这就是百姓们的反应。不是为胜利而欢呼,而是为战争结束而如释重负。
他们不在乎大明征服了多少土地,不在乎联邦的版图有多大。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儿子、丈夫、父亲能不能活着回来。
战争结束了,他们的亲人可以回家了。
这就够了。
我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——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这句话我以前只当是课本上的知识点,如今才真正懂了。百姓不在乎谁当皇帝,不在乎版图有多大,他们只在乎柴米油盐,只在乎一家人能不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。我用六十年打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,但对于那些失去了亲人的家庭来说,这个帝国一文不值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听着窗外冰雪消融的滴答声。帐顶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,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但我看了六十年,早就看腻了。那些龙和凤,绣得再精美,也不过是一堆丝线。就像这个帝国,版图再大,也不过是一张地图上的颜色。
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鸽哨,那是宫外有人在放鸽子。鸽哨的声音悠长而清亮,在二月的晴空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。和平的声音,就是这样的吧。不是锣鼓喧天,不是万炮齐鸣,而是鸽哨、风声、冰雪消融的滴答声。
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