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二月,费城的硝烟终于散尽了。
但那股子焦糊味大概还要很久才能散。战火烧过的地方,味道会渗进土里、渗进砖缝里、渗进每一个活着的人的记忆里,几十年都散不掉。
陈九骑马入城的那天,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老天也不愿意给这座城市一个晴朗的日子。风从大西洋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海味和废墟里翻出来的尘土味,两种味道搅在一起,呛人得很。
他在给我的信中写道:臣骑马入城,沿途所见满目疮痍。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半被炮火摧毁,断壁残垣之间散落着碎砖烂瓦和烧焦的木头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,混着血腥味和腐臭味,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我看着这些文字,能想象出那个场面。一座曾经繁华的城市,如今变成了一片废墟。街道上到处是弹坑和血迹,墙壁上布满了弹孔,窗户全部碎裂,玻璃碴子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着冷光。前世我在电视上看过汶川地震后的废墟,那种满目疮痍的景象让我几天都吃不下饭。但地震是天灾,费城是人祸——是我造成的人祸。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扎在心里,拔不出来。
……俘虏们被集中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,约有一万两千人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很多人身上带着伤,用脏兮兮的布条草草包扎着。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疲惫,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。臣下令给他们分发食物和饮水,有人接过馒头的时候手在发抖,咬了一口就哭了出来……
咬了一口就哭了出来。
我把信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。膝盖上的棉被软绵绵的,信纸的边角翘起来,蹭着我的手背,痒痒的。
他们饿了多久?一个月?两个月?一个饿了两个月的人,吃到第一口食物的时候会哭——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身体的本能反应。饥饿把人变成了动物,而食物让他们重新变回了人。那一口馒头咽下去的时候,他们大概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。前世我下乡搞工程的时候,有一次在山里迷了路,整整一天没吃东西。傍晚找到一户农家,老乡给了我一碗白粥,我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,喝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哭出来。那才饿了一天啊。一天都受不了,何况两个月。
……臣骑马走过广场的时候,看到了最后一战留下的痕迹。广场中央用马车和家具堆成的临时防线还在,上面布满了弹孔和刀痕。防线后面的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,有的面朝天,有的趴在地上,有的保持着举刀的姿势——他们死的时候还在战斗。
死的时候还在战斗。
我盯着这几个字,喉咙发紧。那些保持着举刀姿势的尸体,他们最后看到的是什么?是冲过来的明军士兵?是头顶灰蒙蒙的天空?还是远方家人的脸?他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?是恐惧,是愤怒,还是一种终于解脱了的平静?
我不知道。我永远不会知道。死人不会说话,他们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了泥土里。活着的人只能猜,只能想象,只能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的时候,对着黑暗发呆。
……臣看着这些尸体,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。臣打了一辈子仗,从朝鲜打到日本,从日本打到南洋,从南洋打到欧洲,从欧洲打到俄罗斯,再从俄罗斯打到美洲。臣见过太多死人了,但每一次看到,心里还是会堵得慌。
陈九这段话让我沉默了很久。他是个武将,杀人如麻的武将,但他说心里还是会堵得慌。这说明他还没有麻木,还没有变成一台只知道杀戮的机器。这让我欣慰,也让我心酸。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,看到尸体还会堵得慌——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?我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采访,一个参加过战争的老兵说:最可怕的不是害怕,是不再害怕。陈九还会堵得慌,说明他还害怕,还有人性。这比什么都重要。
……臣下令善待俘虏,救治伤员。所有放下武器的人一律不得虐待,伤兵优先救治,不分敌我。臣还下令在城内设立粥棚,为平民提供食物。费城的百姓们排着长队领粥,队伍从城中心一直排到城门口,看不到头。
从城中心排到城门口。那得有多长?几里路?那些排队的人,他们的脚一定冻得发麻,手一定缩在袖子里,嘴唇一定干裂得起了皮。但他们还是排着,耐心地排着,因为那碗粥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。粥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起来,白茫茫的,像一缕缕细小的魂魄。
我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,暖洋洋的照在脸上。二月的北京已经有了一丝春意,冰雪开始消融,屋檐下的冰凌在阳光中滴滴答答地化着,像是有人在弹琴。那声音清脆而有节奏,一滴一滴的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数着日子?数着人命?我不知道。
王福。
奴婢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