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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报员咽了口口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继续念。
你征服了全世界,可这个世界真的因此变好了吗?那些被你征服的人,他们真的幸福吗?还是他们只是在你的铁蹄下苟延残喘,不敢说不?你以为你是救世主,但在我们眼里,你只是一个更大的暴君。
最后两个字————落在御书房里,像两块石头砸进了一潭死水。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撞到墙壁上,又弹回来,在空气中反复震荡。
电报员念完之后,整个御书房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。不,比针落地还安静。安静得像是时间都停了,像是整个紫禁城都屏住了呼吸。
王福站在角落里,脸色煞白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但他一声不吭。电报员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,浑身发抖。地砖是冰凉的,三月的寒气还没有完全散去,我能想象他额头贴上去时那种刺骨的寒意。
我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呼呼地响。远处传来宫人们走动的脚步声,细碎而匆忙。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模糊而不真实。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,所有的声音都被闷住了,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。
我的脑子里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——
你征服了全世界,可这个世界真的因此变好了吗?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精准地刺中了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。不是那种锋利的快刀,一刀下去干脆利落。而是一把钝刀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里钻,疼得你龇牙咧嘴,却找不到伤口在哪里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但我发现自己说不出来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
我确实发动了比历史上任何人都多的战争。我确实征服了全世界。我确实在的名义下杀了无数人。
这些都是事实。无可辩驳的事实。
前世的我是一个工程师,一个讲究数据和逻辑的人。数据不会骗人,逻辑不会骗人。当一个人用事实来质问你的时候,你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。你可以用花言巧语去糊弄别人,但你糊弄不了自己。
陛下?王福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沉睡的东西。
出去。我说,声音很轻,都出去。
王福和电报员赶紧退了出去,脚步声急促而慌乱。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。那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了一下,像是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,然后消失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,盯着电报纸上的文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纸上的字迹是电报员匆忙写下的,有些潦草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刻在我的眼睛里,刻在我的脑子里,像是用烙铁烫上去的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
墨汁的气味淡淡的,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杏花香。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,堵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是在敲棺材板。七十七岁的心脏,跳得又慢又重,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老机器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。光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浮,慢悠悠的,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在动的东西。我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,看着它们在光柱里上上下下,毫无目的,毫无方向。
就像此刻的我。
你征服了全世界,可这个世界真的因此变好了吗?
我没有回复这条电报。
因为我不知道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