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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。
电报上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,怎么拔都拔不出来。我翻来覆去地躺在床上,被子被我蹬成了一团,枕头也被我翻了好几面。丝绸的枕套贴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我浑身燥热,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烧。床板在我翻身的时候吱嘎作响,那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嘲笑我的辗转难眠。值夜的宫女在帘子外面轻轻咳了一声,大概是被我折腾的动静吵醒了,但她不敢出声,只是又安静了下去。
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和平,但你发动的战争比历史上任何人都多。
比历史上任何人都多。
这句话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回响,像是有人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念。窗外的风吹动了廊下的灯笼,灯笼的骨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,像是一只不安分的手在挥舞。殿内的龙涎香已经燃到了尽头,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烟气,带着淡淡的苦涩味道,和我此刻的心境倒是般配。
我开始在脑子里数。
万历十年,朝鲜之战。万历十五年,日本之战。万历二十年,南洋之战。万历二十五年,印度之战。万历三十年,中东之战。万历三十五年,欧洲之战。万历四十年,俄罗斯之战。万历四十五年,非洲之战。崇祯七年,美洲之战。
九场大战。无数小战。
六十年。
我在脑子里一场一场地过,像是翻一本厚厚的账簿。每一场战争都有一个开始的理由——朝鲜是为了救藩属,日本是为了绝后患,南洋是为了通商路,印度是为了控制棉花和香料产地,中东是为了石油——虽然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石油有什么用,但我知道。欧洲是为了打破西方的联合封锁,俄罗斯是为了北方的安全,非洲是为了资源和航线,美洲是为了……
为了什么?
我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认真地想了想。美洲之战的起因是联盟拒绝加入联邦,并且开始大规模武装。陈九的情报显示他们在秘密制造火炮和战舰,规模远超自卫所需。我判断他们迟早会成为威胁,所以先下手为强。
先下手为强。
这四个字在我嘴里滚了一圈,忽然觉得苦涩得厉害。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,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先下手为强的甲方——明明可以好好谈,非要搞突然袭击。没想到穿越之后,我自己变成了最大的那个甲方。
每一场战争都有理由。但理由够不够充分,值不值得用几十万条人命去换,这是另一个问题。
我闭上眼睛,试图不去想这些。但脑子不听使唤,那些数字像是活了一样,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。朝鲜之战,明军阵亡八千,朝鲜军民死伤数万。日本之战,明军阵亡两万,日本军民死伤十余万。南洋之战,海战加陆战,双方合计死伤超过五万。印度之战,那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,前前后后打了三年,死伤无数。中东之战,沙漠里的尸骨到现在还没收完。欧洲之战,那是规模最大的一场,双方投入兵力超过百万,死伤合计超过三十万。俄罗斯之战,冻死的比战死的还多。非洲之战,疟疾和痢疾杀的人比子弹杀的还多。美洲之战,三年,双方伤亡数十万。
加起来是多少?
我不敢算。我真的不敢算。
前世我是个工程师,最擅长的就是算数。桥梁的承重、钢筋的用量、混凝土的配比,什么都能算得清清楚楚。但这笔账,我算不了。不是算不出来,是不敢算。因为我知道,一旦算出那个数字,我这辈子都别想安生了。
我坐起来,光着脚走到窗前。三月的夜风凉飕飕的,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在光着的脚上冰得刺骨。脚下的金砖地面冰凉彻骨,那股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,激得我打了个寒颤。但我没有缩回去,我需要这种冷来让自己清醒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色。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像是一道黑色的剪影,沉默而威严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一片浓黑的影子,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我前世是个工程师,一个普普通通的桥梁工程师。我修过桥,建过路,画过无数张图纸。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设计一座跨海大桥,让天堑变通途。穿越之前我正在赶一个项目的图纸,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,然后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。
来到这里之后,我没有修桥,没有建路。我打仗。
我用前世的知识改良了火器,改良了战术,改良了后勤体系。我把一个摇摇欲坠的大明帝国变成了一个横跨全球的超级帝国。我做到了历史上没有任何人做到的事——统一全世界。
但代价呢?
一个工程师修一座桥,代价是钢筋水泥和汗水。一个皇帝打一场仗,代价是人命。
我用了六十年的时间,花了几百万条人命的代价,修了一座——一座连接全世界的。这座桥的名字叫,叫,叫合天下为一家。
但这座桥的地基里,埋的全是尸骨。
为了这个方向,我发动了一场又一场战争。每一场战争我都赢了,但每一场战争都有人死。成千上万的人,几十万人,几百万人。他们有的是我的士兵,有的是敌人的士兵,有的是无辜的平民。
他们都死了。为了我的而死。
德雷克二世说得对。我发动的战争比历史上任何人都多。亚历山大打到印度就停了,成吉思汗打到欧洲就停了,拿破仑——如果这个时空还有拿破仑的话——连欧洲都没打完就被赶回了科西嘉岛。
但我没有停。我从东亚打到欧洲,从欧洲打到非洲,从非洲打到美洲。我打遍了整个地球,打到再也没有对手为止。
这到底是伟大还是疯狂?
我说不清楚。也许两者之间本来就没有明确的界限。也许所有被后人称为的事业,在当时看来都有几分疯狂。也许所有的征服者都会在某个深夜扪心自问——我做的这一切,到底值不值得?
但大多数征服者不会等到答案。他们要么死在战场上,要么死在权力的巅峰,来不及回头看。
我不一样。我活得太久了。久到所有的仗都打完了,所有的敌人都消灭了,所有的目标都实现了。然后我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空荡荡的山顶上,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。
风很冷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月亮,看了很久。月光照在我脸上,凉丝丝的,像是一只冰冷的手在抚摸我的脸颊。远处隐约传来夜巡侍卫的脚步声,整齐而沉重,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终消失在夜色里。
朕赢了所有的仗。我轻声说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但朕真的赢了吗?
没有人回答我。
月亮不会回答,风不会回答,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不会回答。
我站了很久,久到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,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久到值夜的宫女终于忍不住在帘子外面小声问了一句陛下,夜深了,要不要回榻上歇息。
不用。我说。
我不想回到床上去。因为我知道,躺下之后还是睡不着。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,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,嗡嗡嗡嗡地叫个不停。
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和平,但你发动的战争比历史上任何人都多。
比谁都多。
这是事实。
而事实,是最锋利的刀。
天快亮的时候,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晨光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,把夜色慢慢稀释。院子里的老槐树从一团黑影变成了一棵树,宫墙从一道剪影变成了一堵墙,月亮从一盏明灯变成了一个苍白的圆点。
公鸡在远处叫了,喔喔喔——,嘹亮而刺耳。紧接着是更多的鸡叫声,此起彼伏,像是在互相应和。宫里开始有了动静,扫地的声音,开门的声音,脚步声,说话声,一点一点地多了起来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但我心里的那个问题,还是没有答案。
我回到床边,坐了下来。身体很累,但精神反而清醒了。整整一夜没睡,眼睛干涩得像是塞了沙子,但我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我让王福拿来了一本册子。
那是阵亡将士名册。从万历十年到现在,每一场战争的阵亡者名单都在里面。一共四十七本,每一本都厚得像砖头。
我翻开第一本。
第一页上写着:万历十年,朝鲜之战,阵亡将士名录。
张铁柱,直隶保定府人,年二十三,阵亡于平壤城下。
李大牛,山东济南府人,年二十八,阵亡于碧蹄馆。
王小六,河南开封府人,年十九,阵亡于汉城外围。
赵二狗,陕西西安府人,年三十一,阵亡于釜山港。
一个接一个的名字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籍贯、年龄、阵亡地点。有的还有简短的备注——、家有老母新婚三月。
我一页一页地翻,一个一个地看。
看到第十页的时候,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看到第二十页的时候,眼睛开始模糊。
看到第三十页的时候,泪水滴在了纸上,把墨迹晕开了一片。
这只是第一本。朝鲜之战的阵亡名单。八千多个名字。
还有四十六本。
我合上册子,深吸一口气。
陛下,王福跪在旁边,声音很轻,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