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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笑了:你还记得我怎么说的吗?
我摇摇头。
我说,那如果桥塌了呢?
这句话像一把刀,直接扎进了我的心脏。
我当时说什么了?我问,声音有些发抖。
你说,所以工程师要确保桥不会塌。要用最好的材料,最严格的标准,最认真的态度。因为桥上走的是人,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。
她顿了一下。
爸,你现在建的这座,会塌吗?
我愣住了。
会塌吗?
我建立的联邦,我制定的宪章,我推动的改革——这座连接全世界的,会塌吗?
我不知道。我说,我用了最好的——最强大的军队,最先进的科技,最完善的制度。我用了最严格的——宪章里的每一条都是我反复推敲的。我用了最认真的——我这辈子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件事。
我顿了一下。
但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塌。因为这座桥太大了,大到我看不到它的全貌。也许它已经有裂缝了,只是我看不到。也许它很坚固,可以撑一千年。我不知道。
她走过来,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很温暖,和记忆中一样。
爸,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个问题吗?
为什么?
因为我想告诉你,她说,不管桥会不会塌,你都已经尽力了。一个工程师能做的,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建一座好桥。至于桥能撑多久,那不是你能控制的。
她松开我的手,退后一步。
爸,你该醒了。
等等,我说,我还有话要跟你说。
我知道。她笑了,你想说你爱我,你想说对不起,你想说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救我。
她顿了一下。
我也爱你,爸。我从来没有怪过你。
她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是被风吹散的烟。
小雨!我喊。
她的声音越来越远,别忘了你是个工程师。工程师不问桥会不会塌,工程师只问——我有没有尽力把桥建好。
她消失了。
原野也消失了。
河水也消失了。
一切都消失了。
我醒了。
睁开眼睛,看到的是寝殿的帐顶。绣着五爪金龙的帐顶,在烛光下微微发亮。
脸上湿了一片。
又是泪。
但这次的泪和之前不一样。之前的泪是痛苦的,是愧疚的,是迷茫的。但这次的泪,带着一丝释然。
我有没有尽力把桥建好?
我想了想。
我尽力了。
我用了六十年的时间,用尽了所有的智慧和精力,去建这座。我知道它不完美,我知道它有很多问题,我知道它也许会塌。
但我尽力了。
一个工程师能做的,就是这些。
我坐起来,拿起床边的那本日记,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。
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看着那个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。
然后我拿起笔,在最后加了一句话:
但朕尽力了。
写完这句话,我感觉心里的那块石头轻了一些。
不是完全放下了——那不可能。那些死去的人,那些破碎的家庭,那些无法弥补的伤痛,会跟着我一辈子。
但至少,我不再那么迷茫了。
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是错吗?
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自己尽力了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月亮升起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,照在院子里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。
虫鸣声还在继续,唧唧唧唧的,像是在唱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。
更鼓声又响了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提醒着时间的流逝。
我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我睡得很安稳。
没有梦,没有噩梦,没有那片血海。
只有安静。
深沉的、平和的安静。
第二天早上,王福进来的时候,发现我的脸色好了很多。
陛下,他惊喜地说,您的气色……
朕想通了一些事。我说。
什么事?
朕这辈子做的事,到底对不对。
王福愣住了:陛下想通了?
想通了。我说,朕不知道对不对,但朕知道朕尽力了。这就够了。
我坐起来,让他扶我下床。
传旨,我说,召集内阁,朕要商议立宪的事。
王福更惊讶了:立宪?
我说,朕要把权力交出去。朕建的这座,不能只靠朕一个人撑着。朕要让它有更多的支柱,更稳固的结构,这样就算朕死了,它也不会塌。
我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阳光。
朕剩下的时间不多了,我说,朕要在死之前,把能做的事都做完。
我转过身,看着王福。
朕要确保,就算朕死了,这座也能继续撑下去。
王福跪了下来,眼眶红了。
陛下……
去传旨吧。我说,朕的时间不多了。
他站起来,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退了出去。
我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世界。
阳光很好,天很蓝,云很白。
和梦里的那片原野一样。
但这次,我不再害怕那份安静了。
因为我知道,我尽力了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