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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的电报来得很突然。
王福急匆匆地走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,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,鞋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。
陈九只发了一句话:德雷克二世阵亡。
我看着这五个字,手指慢慢收紧,电报纸在掌心里揉成了一团。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远,像是隔了一层水。
详细情况呢?我问。
王福摇了摇头:陈将军说后续战报随后发来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等。
等待的时间很长,长得像是过了一辈子。电报机偶尔嗒嗒响两声,又归于沉寂。窗外的蝉不知疲倦地叫着,吱——吱——吱——,单调而刺耳。
详细战报在两个时辰后到达。陈九写得很长,也很细。我让王福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我听。
……六月初九,强硬派残部约三千人在费城以北的海角据点做最后的抵抗。此处三面环海,一面临陆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德雷克二世亲自坐镇指挥台,指挥残部抵抗我军进攻……
指挥台。那是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,就在海角的最高处,面朝大海。德雷克二世选择在那里指挥,不是因为那里视野好,而是因为那里最危险——高台暴露在明军火炮的射程之内,站在上面就是活靶子。
但他不在乎。
我认识德雷克二世。不是面对面认识,是通过无数份情报和战报认识的。他继承了祖先的姓氏,也继承了祖先的倔强。他不是一个优秀的军事家——说实话,他的战术水平比陈九差了不止一个档次。但他有一样东西是陈九没有的——一种近乎偏执的、不可理喻的勇气。
……我军从陆地一侧发动进攻,火炮轰击持续一个时辰。守军工事大半被毁,但残部仍在顽抗。德雷克二世站在指挥台上,用望远镜观察战场,不时下达命令。炮弹在他周围爆炸,碎石和泥土溅了他一身,但他纹丝不动。他的副官多次劝他撤到安全的地方,他拒绝了……
王福念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,他偷偷看了我一眼,见我面无表情,又继续念下去。
……辰时三刻,我军火铳手瞄准了指挥台。第一轮齐射,一颗铅弹击中德雷克二世的左肩。他晃了一下,但没有倒。他的副官冲上去要扶他下来,他一把推开了副官,继续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场……
第一颗子弹。左肩。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——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站在高台上,左肩被打穿了,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,滴在木板上,啪嗒,啪嗒,啪嗒。但他没有倒,甚至没有弯腰。他只是晃了一下,然后继续举着望远镜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……巳时初,第二轮齐射。一颗铅弹击中德雷克二世的右腿。他单膝跪了下去,膝盖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但很快他又撑着指挥台的栏杆站了起来,右腿在发抖,站不稳,他就把重心全压在左腿上。鲜血从他的肩膀和腿上流下来,把指挥台的木板染成了暗红色。他的副官哭着求他走——
王福念到这里停了一下,咽了口口水,声音有些发颤。我听到他的喉结滚动的声音,咕咚一声,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我说。
他的副官哭着求他走。德雷克二世看了副官一眼,说了一句话。
什么话?
王福低下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:他说——我这辈子没有退过一步。
我这辈子没有退过一步。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上,砸得我整个人都震了一下。不是身体的震动,是灵魂的震动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,碎片扎得到处都疼。
房间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蝉鸣,能听到远处宫人走动的脚步声,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——咚,咚,咚——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是在敲丧钟。茶杯里的茶水微微晃动,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,不知道是被我的心跳震的还是被窗外的风吹的。
继续念。我说,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。
……巳时二刻,第三轮齐射。一颗铅弹击中德雷克二世的胸口。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了一下,望远镜从手中滑落,咣当一声掉在指挥台上,弹了两下,滚到了栏杆边上。但他没有倒下——他双手撑着栏杆,硬生生地把自己撑住了。十根手指死死地扣在木头上,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
他站在那里,面朝大海,背对着战场。鲜血从他胸口的伤口涌出来,顺着军装的前襟往下流,滴在靴子上,滴在木板上,滴在他脚下的土地上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,吹动了他的头发和衣角。
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声音太小了,没有人听到。也许是一句祈祷,也许是一句告别,也许只是在喘气。海浪拍打着海角下方的礁石,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,像是大海在为他送行。
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他的手从栏杆上滑落,身体向前倾,靠在了栏杆上。
他死了。
死的时候面朝大海,身体靠在栏杆上,像是在眺望远方。
他的手边,望远镜还在。
王福念完之后,整个御书房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。连窗外的蝉都好像安静了一瞬,然后又吱吱地叫了起来,但那声音听在耳朵里,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眼睛睁着,但什么都没看。耳朵听着,但什么都没听到。
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——一个身中三弹的男人,站在指挥台上,面朝大海,不肯倒下。
他的左肩被打穿了,他没有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