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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右腿被打断了,他没有退。
他的胸口被打穿了,他还是没有退。
他这辈子没有退过一步。
他说到做到了。
陛下?王福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。
我没有回答。
我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我和德雷克二世换一个位置,我会怎么做?
我会退吗?
我不知道。
我这辈子退过很多步。在朝堂上退过,在战场上退过,在谈判桌上退过。我是一个懂得妥协的人,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,一个懂得在该退的时候退的人。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就是这样——甲方要改方案就改方案,领导要加班就加班,同事要抢功就让他抢。退一步海阔天空,这是我前世的人生信条。穿越之后这个信条也没变,只是退的方式从改图纸变成了调兵遣将。
这是我的优点,也是我和德雷克二世最大的区别。
他不退。永远不退。哪怕面前是悬崖,哪怕身后是大海,哪怕身中三弹血流如注,他也不退。
这是勇气,还是愚蠢?
也许都是。也许都不是。
也许这只是一个人对自己信念的坚守——坚守到最后一刻,坚守到生命的尽头。不管那个信念是对是错,不管坚守的代价有多大,他就是不退。这种人在历史上不多,但每一个都让人肃然起敬。
王福。我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奴婢在。
给陈九回电报。就一句话——好好收殓他的遗体,不得有任何亵渎。
奴婢遵旨。
王福转身要走,我又叫住了他。
等等。再加一句。
陛下请说。
我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告诉陈九——这个人,值得尊敬。
王福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:奴婢明白了。
他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色,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血。红色的光芒照进御书房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。桌上的奏折、墙上的字画、地上的金砖,全都变成了暗红色,像是被血浸泡过一样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红光中显得格外刺眼,皮肤皱巴巴的,像是一张揉皱了的旧纸。
我想起了德雷克二世最后的样子——面朝大海,身中三弹,靠在栏杆上,像是在眺望远方。
他在看什么?
也许他在看大海的尽头。也许他在看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也许他什么都没看,只是想在死之前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。也许他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东西——一个不曾被征服的、自由的、属于他的世界。那个世界只存在于他的信念里,但他为了那个世界战斗到了最后一刻。
我这辈子没有退过一步。
这句话会在我脑子里回响很久很久。
也许会回响一辈子。
虽然我的一辈子也快到头了。
窗外的夕阳终于沉了下去,天色暗了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沉闷而规律。院子里的蝉终于安静了,取而代之的是蛐蛐的叫声,唧唧——唧唧——,比蝉鸣柔和得多,但在这个夜晚听来,却格外凄凉。
我在更鼓声中坐了很久,直到烛火燃尽,房间陷入一片黑暗。蜡烛熄灭的那一刻发出轻微的嗤的一声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蜡油的焦糊味。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模糊的方框。
黑暗中,我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德雷克,你赢了。
不是赢了战争。
是赢了尊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