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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福愣住了。他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。
奴婢……奴婢会说,陛下是千古一帝,是统一天下的圣君。他小心翼翼地说。
还有呢?
还有……陛下英明神武,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……
够了。我打断他,朕不想听这些。朕想听真话。
王福跪了下来,头低得更低了。
奴婢……奴婢不敢说。
我的语气很平静,但不容拒绝。
王福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。但最后他还是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别人听到。
奴婢会说,陛下是一个……很孤独的人。
这句话让我愣住了。
孤独。
这个词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。在紫禁城里,在这个权力的中心,没有人会用这个词来形容皇帝。皇帝应该是威严的,强大的,不可战胜的。孤独是弱者的词汇,不是帝王的。
但王福说对了。
我确实很孤独。
从穿越的那一刻起,我就是孤独的。我来自另一个时代,另一个世界。我见过飞机,见过高楼,见过互联网。我知道历史的走向,知道科技的发展,知道人类的未来。但我不能告诉任何人。我只能一个人扛着这些秘密,一个人做那些别人看不懂的决定,一个人承受那些别人无法理解的压力。
六十年了。
六十年的孤独。
你说得对。我说,声音很轻,朕确实很孤独。
王福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陛下……
但朕不后悔。我继续说,孤独是朕选择这条路的代价。朕接受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,天空变成了深邃的黑色,星星更多了,密密麻麻的,像是撒在黑布上的碎钻。月亮还没有升起来,但远处的宫灯已经亮了,一盏接一盏,连成一片,把紫禁城照得通明。
美洲战争结束了,我说,但朕的战争还没有结束。
陛下的意思是……王福不解地问。
朕接下来要打的,不是外面的敌人,而是内部的问题。我转过身,看着他,腐败,不公,贫富差距,地方割据。这些问题比任何外敌都难对付。
我顿了一下。
而且朕的时间不多了。
这句话让王福的脸色一变。
陛下,您……
朕知道自己的身体。我说,也许还有十年,也许只有五年。朕要在这段时间里,把能做的事都做完。
我走回床边,重新躺下。身体很累,但脑子很清醒。
传旨,我说,让陈九尽快回京。朕有事要和他商议。
还有,让常洛来一趟。朕要和他谈谈接班的事。
最后,我闭上眼睛,让史官记录下来——崇祯十二年七月,美洲战争结束。这是大明最后一场对外战争。从今往后,大明不再对外用兵。
王福愣住了。
陛下,这……这是要……
朕要收兵了。我说,六十年的征战,该结束了。接下来的路,留给后人走。
王福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我能感觉到他在哭,虽然他没有出声。他跟了我几十年,从一个小太监变成了司礼监掌印,见证了我的每一场战争,每一次胜利,每一次失败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。
意味着万历皇帝的征战生涯,正式画上了句号。
去吧。我说,朕累了。
王福站起来,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后,寝殿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我躺在床上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。呼吸声很重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力。胸口还是闷,但比之前好了一点。也许是因为说出了那句话——朕要收兵了——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窗外传来夜巡侍卫的脚步声,整齐而沉重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风吹过来,带着夜晚的凉意,拂过我的脸,让人清醒。
我想起了前世的那个夜晚。
核爆前的那个夜晚。
我在工地上加班,赶一个项目的图纸。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,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蓝幽幽的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车水马龙。我画着图纸,喝着咖啡,想着这座桥建成后会是什么样子。
那时候的我,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。我的梦想很简单——设计一座跨海大桥,让天堑变通途。
现在的我,是一个征服了全世界的皇帝。我建立的不是一座桥,而是一个横跨全球的帝国。
但我还是那个工程师。
我只是用另一种方式,在建另一座。
一座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桥。
一座连接东方和西方的桥。
一座连接战争和和平的桥。
这座桥还没有建完。
但我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建了。
剩下的部分,留给后人吧。
我闭上眼睛,慢慢睡去。
这一次,我梦到了那座桥。
一座横跨大海的桥,连接着两片陆地。桥上有车在跑,有人在走,有孩子在笑。阳光照在桥面上,波光粼粼的,美得像一幅画。
桥的尽头,有一个人在等我。
是我女儿。
她站在那里,冲我挥手,笑得很灿烂。
爸爸,她说,你终于回来了。
我想跑过去,但腿很重,怎么都跑不动。我想喊她,但喉咙发不出声音。我只能看着她,看着她的笑容慢慢模糊,慢慢消失。
然后我醒了。
脸上又湿了一片。
又是泪。
我擦了擦脸,深吸一口气。
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
但我知道,我离那座桥的尽头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