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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,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孤独。
不是身边没有人的那种孤独——我身边从来不缺人,太监、宫女、大臣、侍卫,二十四个时辰都有人围着我转。我说的是另一种孤独——对手消失之后的孤独。
德雷克二世死了。联盟瓦解了。全球再无任何力量能够挑战大明联邦。
我站在世界之巅,环顾四周,发现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打了六十年仗,我一直在和各种各样的对手较量——丰臣秀吉、西班牙舰队、奥斯曼帝国、欧洲联军、俄罗斯沙皇、德雷克家族。他们有的强,有的弱,有的聪明,有的愚蠢,但他们都是对手。
有对手的时候,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你在战斗,在竞争,在证明自己比对方更强。这种感觉让人充实,让人有目标,让人每天早上醒来都知道该干什么。
但现在对手没了。
全部没了。
我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世界地图。地图上再无空白——每一片大陆、每一个岛屿、每一条海岸线都在联邦的旗帜下。红色的联邦标志覆盖了整个地球,从东到西,从南到北,无处不在。
我应该为此感到满足。这是我毕生的目标,是我穿越六十年来所有努力的最终成果。
但那句质问像一根刺扎在心里,怎么拔都拔不出来。
你征服了全世界,可这个世界真的因此变好了吗?
我不知道。
我真的不知道。
陛下,该用午膳了。王福在门口轻声提醒。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不饿。我摆摆手。
陛下已经两顿没吃了……
朕说了不饿。我的语气重了一些。
王福不敢再说,退了出去。他走路的声音很轻,脚尖先着地,像猫一样。布鞋踩在金砖地面上,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,一下,两下,三下,越来越远。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才离开——他在担心我。
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。一个七十七岁的老人,两顿没吃饭,整天坐在御书房里发呆——这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但我真的不饿。或者说,我的身体可能饿了,但我的心没有胃口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膝盖咔嚓响了一声,那种骨头碾磨骨头的钝痛从关节深处传上来,让我不由得皱了皱眉。八月的阳光很烈,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,晃得我眯起了眼。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果,红彤彤的挂在枝头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
很美。但我看不进去。
我的脑子里全是德雷克二世最后的样子——面朝大海,身中三弹,靠在栏杆上。
我这辈子没有退过一步。
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回响了两个月了,一天都没有停过。
御书房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墙角那座西洋自鸣钟的嘀嗒声。那是三十年前从欧洲缴获的战利品,黄铜外壳上刻着繁复的花纹,指针一圈一圈地转,不知疲倦。嘀嗒,嘀嗒,嘀嗒——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我的太阳穴。我盯着那根秒针看了很久,看它一下一下地跳动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数着我剩下的时间?还是数着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?
桌上的茶凉了。王福泡的龙井,碧绿的茶汤已经变成了暗黄色,茶叶沉在杯底,像一堆枯萎的落叶。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的,带着一股涩味,从舌尖一直涩到喉咙里。
我没有让人换热的。凉茶的涩味反而让我清醒了一些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鸟叫,叽叽喳喳的,是麻雀。它们在石榴树上跳来跳去,争抢着什么东西,大概是一只虫子。几只灰扑扑的小鸟为了一只虫子打得不可开交,翅膀扑棱棱地扇着,羽毛飞了一地。
我看着它们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麻雀为了一只虫子争得头破血流,人类为了一片土地打得尸横遍野。本质上有什么区别?
没有区别。
只不过人类给自己的争斗起了更好听的名字——征服、统一、文明的扩张。
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一生。这是我从未做过的事——以前我太忙了,忙着打仗,忙着治国,忙着征服世界,没有时间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。
但现在我有时间了。
太多时间了。
我想起了穿越之初的自己。一个三十五岁的工程师,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万历皇帝的身体里。那时候我害怕、迷茫、不知所措,但很快就找到了方向——改变历史,让中国强大,让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之巅。
这个方向对吗?
对。我至今仍然这么认为。
但方向对不代表路走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