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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这个方向,我选择了一条最激进的路——征服。用武力征服全世界,建立一个以大明为核心的全球联邦。
这条路走通了。但代价是数百万人的生命。
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会选择这条路吗?
我不知道。
前世做工程师的时候,我参与过一个大型桥梁项目。那座桥横跨长江,设计寿命一百年。施工过程中出了一次事故,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当场死亡。项目经理在安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,我记了一辈子——每一座桥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,区别只在于多少。
那时候我觉得这句话冷血。
现在我觉得这句话是对的。
每一个伟大的工程都有代价。修一座桥要死人,建一个国家要死人,统一全世界更要死人。区别只在于多少。
但知道这个道理并不能让我心安。
因为那些死去的人不是数字,不是统计表上的一行数据。他们是活生生的人,有父母,有妻儿,有自己的喜怒哀乐。他们死了,就是死了,不会因为我的目标有多崇高就活过来。
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。壬辰年间,朝鲜战场上,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兵在冲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陛下放心,小的一定打赢了回来娶媳妇。他笑着说的,露出一口白牙,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。
他没有回来。
那场仗我们赢了,但他没有回来。
六十年了,我连他的名字都记不清了。但他那张笑脸,那口白牙,那句打赢了回来娶媳妇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
像他这样的人,六十年里有多少?
我不敢算。
算了又能怎样?算出一个数字来,然后呢?在史书上记一笔——万历朝征服全球,阵亡将士若干万?
若干万。
轻飘飘的三个字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,安静了几秒,然后又响起来。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叹息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,从院墙外的老槐树上传来,穿过闷热的空气钻进我的耳朵。八月的北京像一个巨大的蒸笼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,混着琉璃瓦被太阳晒烫后散发出的干燥气息。我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,龙袍贴在皮肤上,又湿又黏,很不舒服。
但我懒得换。
一个征服了全世界的皇帝,连换件衣服的力气都不想使了。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灰意冷吧。
我转身走回书案前,坐下来。桌上放着一摞奏折,但我没有心情看。最上面那本的封皮是明黄色的,上面写着美洲善后事宜折,墨迹还很新,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味。
我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,从东墙移到西墙,从地上移到天花板上。光影在地砖上缓缓爬行,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地翻动着时间的书页。
时间在流逝。
而我,在发呆。
一个征服了全世界的皇帝,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,对着一张铺满了红色标志的世界地图,发呆。
这大概是全世界最孤独的画面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急促而凌乱。是王福。
陛下,陈九将军从美洲发来急电,说德雷克二世的遗体已经找到了,问陛下如何处置。
我沉默了很久。
先放着。我说,朕要想想。
王福应了一声,又退了出去。脚步声渐渐远了,御书房重新陷入了沉寂。
德雷克二世的遗体。
我的最后一个对手,现在连遗体都要由我来处置了。
这种感觉,说不上是胜利,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咚——咚——,两声,是未时。午后最热的时候。蝉鸣又起来了,比刚才更响,像是千百把小锯子在同时拉动,嘶嘶嘶嘶地响成一片。
我闭上眼睛,任由汗水从额头滑下来,流过眼角,流过脸颊,滴在龙袍的衣襟上。
咸的。
像眼泪一样咸。